季风这声“节哀”没头没尾的,任谁听来都觉冒昧。
齐彯却是立刻想到被他带离安平王府的申媪与齐二郎,倏地变了脸色。
又听季风继续道:“对不住了,季某食言,没能看顾好那二位,他们……已在廷尉府没了。”
变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。
任他心有防备,却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今早,他带了人回廷尉。
出门一趟,汗湿的里衣还没干透,就马不停蹄召来书吏录写祖孙二人口述的证言。
彼时已到隅中,暑气蒸腾,他便吩咐杂役端来蜜水给祖孙俩解暑润嗓。
祖孙两个战战兢兢同他道了谢,双双捧盏渴饮蜜水下肚,未及搁置空盏,便次第唾出淋漓鲜血,身躯抽搐着便要晃倒。
发觉有异,他顾不得避让滴溅的污血,慌忙上前探察施救。
二人就在他眼前七孔流血,狰狞扭曲地挣扎,撑不过须臾就各自毙命。
短短片刻便已回天乏力,药性能有如此效力的,就只有令人闻之胆寒的鸩毒了。
季风回过味来,立刻去追那奉茶的杂役。
才追出门,就看到那名不起眼的杂役满脸是血,倒在庭除之下,亦已七窍流血,气绝身亡。
死状与屋中二人如出一辙,下毒之人一准是他无疑。
鸩毒难寻,区区杂役怎会购得千金难求的奇毒?还用这世所稀见的鸩毒害一对素不相识的祖孙,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……
一定是受人指使。
可杂役鸩杀祖孙后自尽身亡,最有可能清楚幕后主使的人永远闭了嘴。
凭着多年查案的经验,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派出人去杂役的住处搜查,顺道摸查与其往来密切之人。
一面唤来廷尉府听用的令史勘尸装殓。
季风鲜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候,等待都是焦灼。
就像是刚入廷尉那会儿,事事生疏,他又谨慎,恨不得大小事宜都要请示霍琦。
那时,霍琦还不是廷尉主官。
不过是与他而今司职相当的右监,日日不是在拿人的路上,便是在狱中讯问罪人,哪怕升为廷尉正也是一心扑在案子上。
他这张脸在霍琦眼前晃悠的次数多了,少不得被他狠狠训斥一番。
“季风呐,廷尉平决诏狱,不仅要能捕风捉影,不放过任何一处疑窦,还须用心来识人,深究人心……”霍琦的谆谆教导犹在耳边。
他是位无私的长者,却从未教过廷尉的后辈们,遇到惹不起的人该怎么保全自己。
进退两难之间,季风又一次没出息地去叨扰了他老人家。
“列位……快请收起干戈。”
季风抬掌晓谕众人道:“今日朝会之上,有御史风闻弹人,陛下着廷尉查佐虚实,季某今奉老大人的令,来此请尚书台兵曹尚书程仲程大人往廷尉府走一遭,如有阻拦者,坐罪。”
“左监大人,还有她……李姝,二十年前,她在慎县命人椎杀我阿母,还于崇佛寺窃行厌胜之术,齐彯愿首告其罪,奉请大人一并过问。”
惊闻大母与大兄的死讯后,齐彯下意识去看程仲和李姝的神色。
果不其然,这二人听到消息不甚惊讶,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泰然。
那就更不能放过他们!
来拿程仲,季风还是先得了廷尉霍琦的首肯,这会儿却要他连李姝一并捉拿,这属实是、是……
“你、你要首告……那便也须同往廷尉走上一遭。”季风险些咬破舌头。
嗐——
虱子多了还怕咬么?告就告吧。
齐彯暗沉的眸里瞬生光华,郑重回道:“但听吩咐!”
这边季风勉强点了头,还没顺口气,就听伯鱼松开程仲,悠悠提醒说:“季大人来得晚,有所不知,偏厅里还有许多人证,不妨一并带去廷尉府问询,兴许啊……还有别的惊喜。”
季风额角抽疼,心中顿生悔意——今日出门前,实不该不翻一翻通书的宜忌!
这趟来拿的乃是一曹尚书,他拢共就带了十来人撑场面,差去偏厅探看的手下回来,竟说里间约有二三十人。
男子大多是在都中为官的,品秩虽不高,却实有官职在身,另外还有几位女眷,非官非吏的,又无罪名加身,拘去廷尉一趟实在不像话。
季风沉思片刻,即点四人去偏厅里依次问话,录写画押。
随即走到李姝面前,客气地笑了笑,和气道:“有人控诉李夫人枉杀良人,还请随季某去廷尉审问明白。”
“哼!说我杀人……尸骨何在?证据何在?”李姝一脸冷傲,横眉怒指齐彯道,“今日这混账诬告我……杀他阿母,明日再来个不知死活的告我弑其父,如是,日日来人诬告于我……那我李姝岂不是要在廷尉府住下了?”
齐彯侧首睨了眼冰媪,言之凿凿:“此媪是你傅母,往昔你做下的阴私勾当,她可为人证。”
“她……一个叛主的刁奴,不即刻打死,还容她在此砌词捏控替你们构陷,焉知是何居心呐……”李姝柳眉高扬,反唇相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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