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迈出的那一步踩在焦岩上,碎裂声比预想中轻。风卷起灰烬掠过脚边,那根刻着“孟”字的獠牙仍插在坑底,雷光在其上流转不息。我没有回头。袖中骨牌温热未散,左脸灼痕隐隐发烫,眉心血已凝成一线,沿眼尾金纹滑至下颌。
这地方不能再往前了。
不是因为危险,而是因为安静。
越往深处,雷光越密,可声音却越来越少。没有风啸,没有回响,连自己的脚步落地都像被吞了去。识海里三道残音还在循环——“别信背后的声音”“第三根肋骨会断”“千万别回头”——它们节奏紊乱,彼此冲撞,几乎要撕开神志。我停下,盘膝坐下,左手按地,右手压住眉心裂口。呼吸放慢,一息、两息……八百年来,我靠死人说话活命,听惯了临终前的执念低语。可这些不是杀戮所得,是雷泽本身残留的警示,是无数陨落者最后的呼喊。它们不该杂乱无章,除非……有人在搅动。
我闭眼,以呼吸为引,将三句残音归序。一遍不行,就两遍。心跳渐稳,识海中的躁动也慢慢平复,最终化作有节律的低鸣,如同更漏滴水。
这时,怀中玉佩传来一丝微震。
它一直在我身上,二十年未离身。冰凉质地,边缘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一个“尘”字,背面是半枚剑纹。裴烬死后,他的冰棺沉入北冥渊底,唯有这枚玉佩被我带回。那时我以为它是信物,后来才知是阵眼。再后来,我连它究竟是什么也不愿想了。
但现在,它在震。
不只是震,还发烫。
我把它取出来,握在掌心。玉质依旧通透,可触感变了,像是刚从火中取出又迅速冷却。指尖划过表面冰纹,那一瞬间,识海深处仿佛有东西轻轻叩了一下。
我知道该怎么做。
抬手,运转金手指深层感知,将玉佩作为执念载体,缓缓沉入身旁一洼雷泽浅水中。
水黑如墨,浮着细碎电光,像是把整片夜空碾碎后倒进洼地。玉佩入水刹那,水面剧烈波动,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,却不自然地扭曲起来,仿佛水下有无形之手在拉扯。我未抽手,任其沉底。
影像迟迟未现。
只有一片混乱的光影,电蛇乱舞,人影交错,看不清谁是谁。我闭目,回忆最后一次见裴烬时的情景。雪巅之上,昆仑之顶,天寒地冻,银甲覆霜。我们对峙而立,剑尖相抵,他手中长剑微微颤动,眼中无恨亦无怨,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我想听你说完那句话。
念头一起,识海骤然安静。连那三道残音都停了。
水面涟漪渐稳,画面浮现。
二十年前的雷泽,天空裂开一道金色雷柱,直指我命门。那是我渡劫之日,天地共诛。我记得那一击足以毁去元神,记得自己已无力闪避,记得耳边响起无数残音在尖叫“避不开”“必死”。
可下一瞬,一道银色身影破空而来。
裴烬御剑冲出,速度极快,快到连雷光都追不上他。他手中长剑猛然调转,剑脊撞向雷光,将其导向自己胸膛。轰然巨响中,他的身体瞬间焦黑,衣袍尽焚,银甲崩裂,可人仍悬空而立,嘴角溢血,轻笑出声。
“这次……轮到我护你了。”
声音很轻,却穿透雷鸣,清晰入耳。
画面定格于此。三息之后,消散。
水恢复平静,玉佩静静躺在洼底,被一层薄薄电光包裹。我伸手将它捞出,掌心顿时一寒,冷得几乎麻木。甩去水珠,仔细端详。玉质如旧,可在内里深处,一道细微裂痕悄然延展,形如闪电分支,正中央一点微光闪烁,似有残音欲出却未能发声。
我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。
八百年来,我走过太多路,听过太多话。每一个死在我剑下的人,都会留下一句执念残音,或怨或悔,或不甘或释然。我借此窥破功法破绽、心魔根源、破境之机。我不修无敌之术,只修“知晓”。这修真界不讲道理,但死人不会说谎。
可我从未想过,有一天我会听见一个本该沉默的人开口。
裴烬没死在我剑下。他是自愿赴劫,代我承受那一击。他不是仇敌,是守阵之人。那枚玉佩不是信物,也不是锁魂阵眼,而是锚点——把他最后一丝执念钉在这世间的东西。
难怪当年我在雪巅听到的残音是:“小尘……你的剑尖偏了三分。”
原来不是我的剑偏了。
是他的剑,替我挡下了。
我五指缓缓收拢,将玉佩紧紧攥入掌心,指节泛白。没有说话,也没有起身。坐在这里,像一块焦岩般静止不动。远处黑雾弥漫,电光不时炸裂,照出残破祭坛轮廓。风又起,吹动袍角残符,发出沙沙声响。
左脸灼痕还在痛。
眉心血已干。
识海深处忽然又响了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崩解。是玉佩?还是我自己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从今往后,我再也无法用“他恨我”这三个字来说服自己前行。
我曾以为,活这么久,是因为足够冷酷,足够无情,足够把每一条命都当作铺路的石子。可现在我发现,真正让我走下来的,是一个我始终不愿承认的答案。
有人替我扛过一次生死。
而我,什么都不知道。
风停了。
水洼表面重新结出一层薄薄的电膜,映出我低头的身影。银发垂落遮住半面,玄铁簪微斜,月白袍缀满残破符咒,眉心朱砂痣似一滴未干血。我看着水中的自己,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。
八百年的路,原来一直走在别人用命铺的路上。
而现在,这条路开始反噬。
我仍坐在雷泽边缘焦岩之上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玉佩藏于右掌之中。眼神低垂,未聚焦于任何实物,呼吸平稳但极浅,处于深度沉默状态。位置仍在雷泽死域内部,未移动分毫。
远处,一道雷光无声劈落,击中祭坛残柱,炸开数点火星。其中一点溅到我靴面上,烧穿了一道细缝。我没有动。
另一道雷光接踵而至,落在十步之外的地面上,激起一圈焦痕。
第三道,近了些。
第四道,落在我身侧三尺处,泥土翻飞,碎石四溅。
我抬起头。
电光映照之下,乌云缓缓裂开一道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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