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在一旁抹了抹眼角,转身去收拾东西。何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父亲瘦削凹陷的脸颊和手背上清晰的针孔痕迹,昨夜那些疯狂的、试图逃离的念头,此刻显得无比卑劣和可笑。他的逃离,不仅背叛了妻子,也背叛了眼前这个需要他支撑的父亲。
可待在这里,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,听着母亲小心翼翼的叹息,感受着自己口袋里手机不时传来的、关于另一个世界(工作世界)的震动,他同样感到窒息。两种窒息,一种带着亲情的钝痛,一种带着生存的尖刺,从不同方向挤压着他。
上午医生查房后,父亲又睡了过去。母亲靠在椅子里打盹。何炜走到病房外走廊尽头的窗户边,想透口气。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老钱。
“小何啊,赵总让我问问,和‘新安文旅’那边预约的沟通会议,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,你看能不能协调参加?王科长和苏科长都出席。这个会很重要,敲定最后方向。”老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。
下周三……父亲届时能否出院还是未知数。就算出院,也需要人照顾。何炜感到一阵眩晕,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。
“钱主任,我这边家里情况您也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,都知道。”老钱打断他,语气缓和了些,但内容依旧强硬,“赵总也体谅你的难处。但小何啊,这个项目到了关键阶段,你是核心策划,甲方点名要你参会。缺席的话……影响不好,也容易让甲方觉得我们不重视。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,克服一下?哪怕只参加半天,露个面,把核心思路讲清楚也行。”
克服。想办法。何炜嘴里泛起苦涩。他能想什么办法?让母亲一个人照顾刚出院的父亲?还是让本就压力巨大的奚雅淓再分担更多?或者,指望病床上的父亲突然痊愈?
“……我尽量。”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。
“好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具体安排我发你邮箱。”老钱满意地挂了电话。
何炜放下手机,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。窗外,住院部楼下的花坛里,几株月季开得正艳,颜色俗气的红,在惨白的医院背景衬托下,有种不合时宜的刺目。
他想起了轩轩早上那惊慌躲闪的眼神,想起了那份没写完的社会实践报告,想起了奚雅淓疲惫而隐忍的脸。孩子的问题,他除了发火,似乎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也没给。他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,又如何去支撑另一个生命的成长?
父亲沉重的呼吸,孩子不及格的试卷,妻子无声的失望,上司步步紧逼的要求,还有昨夜那场错误留下的、不断反刍的羞耻……所有这些,像一堆杂乱无章的、湿重的木柴,堆压在他心头,沤不出火焰,只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潮气。
那抹“未尽之蓝”,在此刻窗外过于明亮的、晃眼的阳光里,仿佛彻底蒸发殆尽了。只剩下白茫茫一片,刺得他眼睛发疼,心里却空落落地发慌。他觉得自己的人生,也像是一份仓促应付、漏洞百出、即将不及格的报告,而交卷的时间,正一分一秒地迫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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