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……那种瞬间的、混合着温暖和孤寂的感觉,确实很难得。”他顺着她的话,谨慎地回应了一句。
“对啊。”苏晴轻轻笑了笑,那笑声很轻,透过话筒传来,带着一丝气音,挠得人耳廓发痒,“所以看到何主任的方案里想捕捉这种东西,就觉得……挺难得的。现在很多项目,只管亮,不管魂。”
她再次将话题拉回工作,但那一小段关于童年灯光的私人分享,却像一滴墨,无声地滴入了他们之前纯粹工作交流的清水中,缓缓氤氲开来。挂断电话后,何炜坐在办公椅上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句带着气音的轻笑,和那段关于外婆与煤油灯的回忆。她是在……示好吗?还是更危险的试探?
这之后,苏晴的“撩拨”变得更加微妙而持续。她仍然保持着工作沟通的主体框架,但总会在恰当的时候,嵌入一两句看似随意、却极具穿透力的“题外话”。
有时是分享一首冷门、但意境与项目颇为契合的现代诗链接,附言:“读到这首,莫名想到我们项目里那条雨巷的灯光设计。” 诗里关于光影与记忆的晦涩隐喻,让何炜读得心头微颤。
有时是在确认某个修改后,附带一句:“这个色调调整后,终于有了点‘夜凉如水’的味道了,何主任觉得呢?” “夜凉如水”,正是他最初写方案时用过,后来觉得太文绉绉而删掉的词。
她像是潜伏在他思维深处的幽灵,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那些未曾言明、甚至自己都未完全清晰的审美偏好和情绪触点,然后用一种轻盈的、不容拒绝的方式,将它们呈现出来,仿佛在说:看,我懂。我一直都懂。
这种持续的、高密度的、兼具专业共鸣与私人暗示的互动,让何炜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左右为难。
一方面,他无法否认,和苏晴讨论工作,是一种智力上的享受,甚至带着某种久违的刺激感。她的理解、她的建议、她那些偶尔流露的、与他共鸣的瞬间,都像在滋润他那片被枯燥公文和家庭琐事日益耗竭的精神荒地。他渴望这种交流,下意识地期待着她的消息。
另一方面,强烈的罪恶感和恐惧感如影随形。每一次点开她的对话框,每一次为她的某个建议而暗自赞许,每一次因她一段私人化的分享而心神微漾,都像是在背叛着远在市里、独自支撑的奚雅淓,背叛着那个刚刚开始恢复平稳的家庭。他知道苏晴的意图绝不单纯,那些看似随意的“撩拨”背后,是深不可测的危险。他害怕自己把持不住,害怕再次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漩涡。
他开始变得焦躁易怒。在家里,对父母偶尔的唠叨会感到不耐烦;和奚雅淓通电话时,会因她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莫名烦躁,却又在挂断后陷入更深的自责。夜里,他常常失眠,黑暗中,苏晴冷静专业的面容、她微信上那些精妙的文字、她电话里那声轻笑,会不受控制地浮现,与奚雅淓沉默的背影、父母衰老的容颜、轩轩疏离的眼神交织在一起,撕扯着他的神经。
他试图抗拒,想要冷处理。有一次,苏晴发来一段关于某处灯光色温调整的、略带探讨意味的长消息,他拖了几个小时才简短回复:“收到,会考虑。” 语气冷淡。
但第二天一早,苏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发来一份新的、关于项目验收流程的注意事项列表,条理清晰,完全公事公办。只是在列表末尾,用极小的字体,加了一行:“PS:昨天提到的色温问题,我又想了想,或许可以试试介于3000K和2700K之间的某个中间值,附了个光谱对比图,仅供参考。另,今日天气甚好,何主任那边老街的木香花,应该开了吧?”
PS后面的内容,将她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,又轻巧地向前推了一步。她提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、需要他亲自去感受和判断的技术细节(色温中间值),又将这技术与一个极具私人感知的意象(老街的木香花)联系起来。仿佛在说:工作与生活,理性与感性,我都可以与你探讨,我们之间,本就不该有那么多界限。
何炜看着那行小字,目光落在“木香花”三个字上。他办公室窗外的老街墙角,确实有几株老木香,这几日正开得喧腾,香气浓郁。她连这个都知道?是巧合,还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、无孔不入的关注?
他感到一阵无力。她的手段,高明而耐心。从不越界,从不逼迫,只是用专业吸引你,用共鸣靠近你,用看似无害的细节渗透你。像春日的藤蔓,不知不觉间,已悄然缠绕上你的院墙。
回复,还是不回复?讨论色温,还是忽略那关于花的暗示?
他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未能落下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木香花的香气似乎真的隐隐约约飘了进来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。而他的心里,却正上演着无声的、激烈的天人交战。苏晴那张平静的脸,在意识深处若隐若现,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、近乎悲悯的微笑。他知道,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斜坡上,而那只将他轻轻向前推的手,看似柔软,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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