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博物馆玉器展厅,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独立空间。高耸的穹顶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,只有几束特意调整过的、聚焦在独立展柜上的冷白光晕,如同舞台追光,将中央那件“明代仿古水纹玉璧”映照得纤毫毕现。光线之外,是无边的寂静与幽暗,无数沉睡的玉器在阴影中静默,散发着千年沉淀的冰凉气息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带着尘埃、老旧绒布和特制油灯燃烧时散发的、混合了陈年檀香与不知名草药的奇异香味,吸入口鼻,有种莫名的沉重感。
周长老低沉的吟诵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形成微弱的回音,那是一种音调古怪、节奏悠长的古老咒诀,每一个音节都似乎带着独特的韵律,试图与某种沉睡的法则产生共鸣。他双手稳稳托举着那面刻满星轨的暗黄色铜盘“观星仪”,铜盘中心镶嵌的深紫色水晶,随着吟诵,正散发着呼吸般明灭的微弱莹光,盘面上繁复的符文间,有细如发丝的光点在缓缓流淌、闪烁。
李慕白和另一位年长的研习员屏息凝神,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。李慕白紧盯着铜盘上光点的每一丝变化,手中的笔在皮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和数据。另一位研习员则正进行最关键也最耗时的“灵纹拓印”。他用特制的玉镊,以不可思议的轻柔,拈起一张颜色发黄、质地柔韧的特制宣纸,像覆盖一层月光般,轻轻覆在冰冷的展柜玻璃上,正对玉璧的中心。然后,他拿起那小巧温润的玉质滚轮,蘸取少许油灯盏边缘凝结的、带着清香的透明油脂,以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均匀到极致的力道,在宣纸背面缓缓滚过。滚轮与纸张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,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清晰可闻。
操作“观星仪”的赵研习员,是今晚压力最大的人。他需要维持铜盘能量的稳定输出和精神力的高度集中,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他的额头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汇聚成一道,顺着太阳穴滑落。长时间保持托举姿势的手臂,肌肉开始酸胀麻木,最要命的是,极度的精神专注和空气中那股特殊的香气,让他感到一阵阵口干舌燥,喉咙里像是有砂纸在摩擦。他悄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,试图缓解不适,然而就是这细微的肌肉牵动,让他本就疲惫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产生了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。
嗡……铜盘中心的紫水晶光晕随之产生了一丝涟漪般的波动。
周长老的吟诵声没有丝毫停顿,但花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,锐利的目光扫过赵研习员,带着无声的警示与催促。赵研习员心中一凛,立刻强打精神,试图稳住手臂和铜盘的能量,但喉间的干渴感却越发强烈,像是一小撮火苗在灼烧。
这一切,都被安静待在林枫身边的小雅看在了眼里。她不太明白那些复杂的仪器和咒语是做什么用的,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。她看到那位赵爷爷脸上密密的汗水,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手臂,还有他脸上闪过的一丝难受的表情。这让她想起了自己跑步累了之后,口渴得厉害的感觉,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单纯的同情。她仰头看了看舅舅,林枫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玉璧上,似乎并未在意这边的插曲。
小雅悄悄松开了牵着舅舅的手,像一只轻盈的小猫,踮着脚尖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走到几步之外放在地上的保温水壶旁。她小心翼翼地拧开壶盖,因为力气小,还费了点劲,然后双手捧着壶身,慢慢倾斜,将温水注入一个白色的纸杯,只倒了半杯,怕洒出来。做完这些,她双手捧着那半杯温水,迈着细碎而平稳的步子,轻轻走到全身紧绷的赵研习员身边。
她伸出小手,轻轻扯了扯赵研习员深色裤子的布料。
赵研习员正全力对抗着身体的疲惫和不适,试图重新掌控铜盘的能量波动,感到裤脚被极轻地拉动,下意识地低头。视线下移,他看见一个穿着干净小裙子、仰着粉白小脸的女孩子,双手捧着一杯水,正看着他。展厅冷白的光线在她清澈透亮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点,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杂质,只有最纯粹的关切和善意。
“爷爷,喝水。”小雅细声细气地说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那一瞬间,赵研习员紧绷如弦的神经,像是被一缕最轻柔的春风拂过,莫名地松弛了一瞬。喉间的干渴感也变得更加真切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腰,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但充满感激的笑容,低声道:“谢谢……谢谢小朋友……”
就在他伸手,小雅递出水杯,两人的指尖即将碰触却还未接触的电光石火之间——小雅因常年修炼长春诀,周身自然萦绕的那股精纯、温和、充满生机的木灵气息,如同初春冰雪消融时,第一缕阳光照射下,嫩芽破土而出的生命波动,不经意地、极其微弱地弥漫开来,越过了那短短的距离,轻柔地拂过了冰冷坚硬的展柜玻璃,渗透进去,触碰到了玻璃后那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玉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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