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晶裔实习生。
他们现在是人类形态——至少外表是。纳兹·凯尔教了他们基础的形态拟态技术,让他们能暂时拟化成普通年轻人的样子。但细节还是出卖了他们:皮肤过于光滑没有毛孔,眨眼频率太低,站姿过于笔直像尺子量过。
其中一个晶裔(拟态成戴眼镜的男生)正举着一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,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:“若函数f(x)在区间[a,b]上连续,则在[a,b]上至少存在一点ξ,使得f(ξ)等于……”
“停停停!”跳楼审计鬼打断他,她今天没数瓷砖,手里拿着一张清单,“不是让你背书!是让你理解!理解什么叫‘存在至少一点’——就像我们这些鬼,即使死了,散了,也要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至少‘存在’过!”
晶裔实习生茫然地眨眼。
无面外卖员叹了口气,转向陈无恙:“陈哥,你回来了。这三位……学习热情很高,但理解能力有点……”他斟酌用词,“抽象。”
陈无恙看着那三个晶裔。他们脸上写满了困惑,那是一种跨越两万八千年、跨越物种鸿沟的困惑。
“他们学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车祸鬼小李说,“从《唐诗三百首》到《微积分》,从《劳动合同法》到《如何与人有效沟通》,全试过了。效果……你也看到了。”
陈无恙走到三个晶裔面前。他们立刻站直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“放下书。”他说。
晶裔们放下书。
“跟我来。”
陈无恙带他们离开老戏台,走进旁边的老街巷。巷子里有菜市场,下午时分,摊位大多收了,但还有几个老人在择菜、下棋、闲聊。
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正收摊,她推着小车,车轮卡在路面的坑里。陈无恙示意,三个晶裔立刻上前——他们力气很大,轻松把车抬了出来。
老太太连连道谢,从车里拿出三块还温热的豆腐:“来,尝尝,自家做的。”
晶裔们看着手里的豆腐,不知所措。
“说谢谢。”陈无恙低声提醒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晶裔实习生们生硬地重复。
老太太笑了,推着车走远。
他们继续走。巷子深处,有个流浪汉靠在墙边睡觉,身边趴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。狗看到陌生人,警觉地抬起头,但没有叫。
陈无恙蹲下来,从背包里拿出半根火腿肠,剥开,递给狗。狗嗅了嗅,小心翼翼地叼走,跑到角落去吃。
“它在害怕,但也很饿。”陈无恙说,“害怕让它警惕,饥饿让它冒险。这就是‘活着’——在矛盾中做选择。”
晶裔们看着那只狗。
“我们以前……”拟态成眼镜男生的晶裔开口,“不需要选择。一切都按协议、按最优解进行。离开,留下,冰封,苏醒……都是计算好的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陈无恙问。
“现在……”晶裔看着自己拟态出来的、属于人类的手,“现在很混乱。数据太多,变量太多,无法计算。那个老太太为什么要给我们豆腐?她能得到什么回报?那只狗为什么不叫?它应该在陌生生物接近时发出警告,这是生存本能……”
“因为信任。”陈无恙说,“老太太相信我们是好人。狗……可能只是太累了。”
“信任和累,无法量化。”
“所以无法计算。”陈无恙站起来,“但你们现在站在这里,呼吸着这里的空气,看着这里的街道——这一切,都是无法计算的。两万八千年里,你们在冰里计算出了什么?”
晶裔们沉默。
“计算出了‘我们不够好’?”陈无恙继续,“计算出了‘我们是失败者’?计算出了‘需要等待重评’?”
他指向巷子口,那里有个外卖员正匆匆跑过,手机里传出“您有新的订单”的提示音;有个母亲推着婴儿车,孩子在哭,她低声哼着歌哄;有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散步,走得很慢,但谁也没有催谁。
“看看他们。他们从不计算自己‘够不够好’。他们只是活着,今天接单,明天也许被差评;今天哄孩子,明天孩子会长大离开;今天一起散步,明天也许就有人先走。”
“但他们依然在做这些事。”
陈无恙看着三个晶裔。
“你们想要‘重评’?想要证明自己‘值得存在’?”
“那就别计算了。”
“去活着。”
“像他们一样。”
他转身离开巷子。走了几步,回头,看到三个晶裔还站在原地,但他们的姿势变了——不再像士兵,肩膀微微放松,头微微侧着,在“观察”那些来来往往的、无法计算的人类。
拟态成眼镜男生的晶裔,慢慢地、不太熟练地,弯下腰,摸了摸那只流浪狗的头。
狗没有躲。
那天晚上,陈无恙去了最后一个地方。
城郊的公共墓地。夜很深,没有月亮,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。他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那里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小小的、无名的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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