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,帐内寂然。
左骁骑营主将王大贵性情刚猛,却深知此战轻重,蹙眉开口:
“不妥。曹文诏标营甲兵三千、家丁八百,骨干皆是随他千里转战的辽镇精锐,极耐苦战。
我等若要从容围杀此部,至少需一日之久。
如今他最远只离洪承畴中军三十里,援军大半日便可驰援抵达。
想要稳妥围猎,必须将其再诱十里,使其脱离主力四十里外,我军方能从容布置。
但曹文诏身经百战,深谙伏杀诱敌之道。
我前锋连日层层硬阻、节节退守,始终稳而不乱,若是忽然全线大溃,太过反常。
宿将临阵,最忌异动。
落差一旦过大,他必然按兵观望、遣骑探底。
倘若识破诈败,我全盘谋划立破,此后再无这般战机。
此险,不可不防。”
镇抚都司赵胜持重审慎,随即点出另一重隐患:
“不止如此。
洪承畴老谋深算,数度传檄严令,禁其孤军远追。
若此番曹文诏收敛骄气、谨守军令,不肯深入谷中,我军二十日苦战铺垫尽数作废,徒耗兵力、白弃百里地势。
两处变数不除,此计终究不稳。”
帐下两人接连点破要害,无人盲从附和,尽是沙场老兵的审慎权衡。
何重进胸有成竹,从容对答,逐条拆解所有风险,逻辑层层闭环:
“二位所虑皆是实情,亦是此战最大变数。
但如今天时、地利、人心、将性四者齐备,足以堵死所有破绽。
我军前锋二十余日,每战皆是结阵硬挡、力竭方退,败势真实、死伤真实、疲态真实,从未刻意示弱诱敌。
步步血战、层层损耗,在曹文诏眼中,我三边乞活军早已是力竭透支、濒临崩盘的疲敝残兵。
日日力战、日日退守,从无一次虚败怯逃。
是以他心中早已对我军战力定型,全无戒备。
待我部退至淳化谷前沿,前路尽是山隘、再无退处,绝境崩盘乃是顺势必然,绝无突兀反常之态。
苦战至极限的疲兵,无路可退而溃散,完全合乎战场常理,曹文诏必然不疑。
洪承畴虽有军令约束,却压不住曹文诏。
洪承畴节制各镇,靠的是名分、粮饷、法度赏罚;
曹文诏孤身客居三边,无宗族倚靠、无派系根基,前程性命全系战功。
他不靠循规蹈矩立身,只凭敢战、敢杀、敢博取功立足行伍。
二十日连破我军防线,连胜骄心、边军贪利、武将求功三念叠加,届时必然压过节度军令。
往日追出三十里乃是常态,此番追剿绝境疲兵,其倾力深入已是定数。
届时我调一部精锐哨骑断后,丢旗弃甲、散落辎重、遍抛钱粮;
以溃势乱其判断,以财利勾其贪念,彻底锁死其心,使其不生半分疑虑。
淳化谷纵深四十里,山道狭窄、单线贯通。
曹文诏一旦入谷深追,便与后方洪承畴主力隔绝四十余里山路。
我军只需另调一营兵马增援神一元、拓养坤二营,三营合兵一万两千战兵、八千辅兵,扼守谷外山道险隘,死死阻滞洪承畴西路主力两日。
此战铁则唯一:前期全真不假,最后一刻全假不虚。
二十日实打实血战隐忍,只为换取最后一次绝境顺势崩盘。
仅此一回,一战定局。
曹文诏骑兵迅捷,入谷疾驰之下转瞬深入腹地。
洪承畴中军步骑混杂、辎重拖累、筑堡稳步推进,四十里山道相隔,驰援极慢。
待其得知前锋被围、意欲发兵救应,谷口已封、伏兵已起,大势已定,救援无门。
待我主力从容围杀曹文诏部后,西北战局的主动权便尽数握在我等手中,进退皆由我定。”
一番剖析滴水不漏,帐中再无质疑。
诸将皆心知,此计虽有风险,却是眼下逆转西北战局的唯一良机。
费书瑜静坐主位,听完整场争论利弊、全盘风险推演,双目沉凝。
他久久凝视舆图,最终缓缓开口,落定全盘总略:
“重进所言,通透周全。
此战不靠侥幸、不赌险招,唯靠磨敌锐气、滋敌骄纵、伺敌破绽、诱敌入彀。
传令诸将,依令行事:
刘彦虎领右营固守北山隘口,死锁北路王承恩官军。
不求歼敌,只求死守牵制,分割南北官军,令其首尾断绝、无法合兵。
神一元、拓养坤二营,照旧接战、照旧死扛、照旧力竭后撤。
战法烈度、退守节奏分毫不变,稳住官军判断,绝不提前露出半分刻意示弱之迹。
主力即刻拔营,连夜潜行奔赴淳化谷,两山布伏、尽数藏形、禁绝烟火。
我亲领主力居中压阵,封死谷地所有出入要道。
何重进统领本部三百哨骑,专司诱敌之任。
待曹文诏前锋抵至谷口,便抛散财货、佯装全线溃逃,引敌尽数深入。
此战核心,不在勇杀,而在困锁;不在争锋,而在隐忍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