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元二十九年的初雪，比往年来得都早。顾青山跪在太子府书房的光滑金砖上，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而不散。
抬起头来。
太子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，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。顾青山抬眼，看见个面色苍白的蒙古贵族，披着玄狐大氅坐在轮椅上，膝上盖着张完整的白虎皮——那是当年忽必烈赏赐真金射猎的荣耀。
你修复星河屏的技艺，尤素福都禀报了。太子轻咳两声，示意侍从呈上个乌木匣，打开看看。
匣子入手极沉，是上等的紫檀。顾青山指尖抚过匣面，心头微震——这木质，竟与星河屏底座同源。当他触到某个暗扣时，匣盖无声滑开，里面躺着半片碎裂的钧窑瓷片，釉色如雨后青天，却染着暗红污迹。
这是昨日在城南旧窑发现的。太子凝视瓷片，旁边还有这个。
侍从又递来块木牌，上面刻着天工阁的暗记，却多了道新鲜刻痕——交叉的断凿。
顾青山后背发凉。碎器会不仅知道天工阁的存在，更在公然挑衅。
半月内，已有三个匠人失踪。太子指尖敲击轮椅扶手，最后一个，是专攻瓷木结合的刘窑工。
话音未落，窗外突然传来喧哗。侍卫押着个五花大绑的色目人进来：殿下，抓到个在府外窥探的细作！
那色目人忽然挣脱束缚，扑向顾青山：告诉他们！瓷不如玉——
利箭破空而来，将刺客钉在地上。顾青山低头，看见死者手中紧攥的物事：半截焦黑的窑砖，上面用血画着古怪符号。
当夜，顾青山与尤素福潜入城南旧窑。废弃的窑洞如怪兽巨口，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。
看这里。尤素福举起风灯。
窑壁上布满抓痕，某处竟嵌着半片木雕——是鲁班锁的部件！顾青山小心取下，发现背面刻着木瓷合三字。
刘窑工在钻研瓷木镶嵌。老人声音发颤，他失踪前说，找到了钧瓷与紫檀融合的秘法。
突然，窑洞深处传来窸窣声。他们追踪至最里的窑室，看见终生难忘的景象：满地碎瓷中，立着个尚未完成的瓷木观音。观音右手持的净瓶竟是真正的钧窑瓷，与紫檀木身完美融合，釉色在月光下流转如活物。
这是……顾青山抚过观音衣纹，指尖触到某处凸起。轻轻一按，观音底座弹开，露出张绢帛。
上面绘着奇怪的图案：龙椅、星河屏、瓷木观音，三者以线相连，交汇点标着白浮泉。
调虎离山！尤素福猛地醒悟，碎器会的目标一直是——
话音未落，窑外火光乍起。数十支火箭破空射入，瞬间点燃堆放的木料。
从后窑走！顾青山拉起老人，却见后路也被堵死。
火势蔓延中，他注意到某面窑壁颜色特异。用脚猛踹，砖石塌落，竟露出条密道！
二人钻入密道，在狭窄通道中爬行半里，出口竟是皇姑寺的后院——正是安置星河屏的偏殿！
殿门虚掩。顾青山推门而入，看见巴图尔站在星河屏前，手中匕首正抵着屏风上的北斗星宿。
等你多时了。蒙古武将冷笑，你猜，这屏风后面藏着什么？
匕首刺入星宿，机括声响起。整座屏风向右滑开，露出墙上巨大的窟窿——里面堆满兵甲，还插着面反旗！
私藏军械，构陷太子。巴图尔翻转匕首，柄上刻着碎器会标记，顾匠师，这次你还能辨木鸣冤吗？
危急时刻，顾青山突然笑了。他走到兵甲前，拾起支长矛：将军不觉得奇怪？这些铁器，为何毫无锈迹？
他轻叩矛杆，回声空洞：因为都是新造的伪证！
说罢猛摔长矛，木杆应声而断——里面滚出几颗蜡丸，还有张字条：桑哥令：嫁祸太子，灭口匠人。
巴图尔脸色骤变。突然，殿外传来整齐脚步声，太子亲卫破门而入。
巴图尔。太子真金自己推着轮椅进入，你太让我失望了。
混乱中，顾青山悄然退到星河屏后。他在暗格摸索，触到个冰凉物事——是半面铜镜，镜背刻着白浮泉眼。
尤素福凑近一看，倒吸冷气：这是……郭守敬勘舆镜的部件！
子时，二人再赴白浮泉。
按照铜镜指示，他们在泉眼石缝中找到个铁盒。盒中羊皮卷上，绘着完整的大都龙脉水络图，某处标红：桑哥府邸，竟建在截断水脉的关键节点！
原来如此。顾青山恍然大悟，碎器会破坏的不只是器物，更是风水国运。
归途，雪越下越大。在距离匠作监还有百步的巷口，他们看见个雪人——或者说，是个被堆成雪人的尸体。
失踪的刘窑工坐在墙角，浑身覆雪，双手前伸，捧着个完整的瓷木净瓶。瓶身釉色与太子所藏瓷片一模一样，内壁却用金粉写着：
下一个，是你。
（第4集 终）
---
下集预告：太子病危，桑哥逼宫。顾青山临危受命，要以木艺修复传说中的镇国麒麟眼。第5集《金丝嵌龙》，且看少年如何在大都政变的漩涡中心，用一把凿子守住华夏匠魂。
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：(m.38xs.com)木上春秋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