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着,用炭笔在木块上快速画出几个可能的曲线,手指顺着线条虚划,感受着想象中的力传导路径。这一刻,他全神贯注,下午在典籍库的震撼、怀中的秘密暂时退去,眼前只有这个具体而微的技术难题。
刘师傅看着他画出的线条,眼睛渐渐亮起来:“有点意思……像是河道分流,不让水冲着一个地方使劲?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顾青山点头,“刚性直联,应力集中则易折;略作疏导,反而能承重。”
两人就着油灯,用木块、锉刀和炭笔反复推演、模拟,尝试了四五种不同的弧度方案。顾青山不止考虑单一部件的形状,更思考着整套联杆在真实车载重压、转向时的整体运动轨迹。他有时闭目,用手在空中虚划,模拟车轮转向时各杆件如何联动,寻找那最微妙的平衡点。
时间悄然流逝。坊外夜色浓重,其他工坊的声响陆续停歇。终于,他们确定了一种渐开线式的榫接曲面,并用软木做出了一个粗糙但足以验证原理的模型。
刘师傅亲手组装,缓缓转动联杆。这一次,转动明显顺滑了许多,施加压力时,模型虽然简陋,却能感觉到力被更均匀地引导至整体结构。
“成了!就是这种感觉!”刘师傅喜形于色,拍了下顾青山的肩膀,“好小子,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!”
顾青山松了口气,笑笑:“是刘师傅手艺扎实,才能把这点想法做出来。”
“少来这套!”刘师傅心情大好,“明日我就按这个思路重新做铜件。你也早点歇着吧,忙活一天了。”
顾青山告辞出来。夜已深,寒风刺骨,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。走向值房的路上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
“至坚者,惧至柔;至密者,必有隙。”
刚才寻找联杆受力“顺畅过渡”的曲面时,他脑中反复回旋的,竟是这句话。那坚不可摧的赫多罗木,是否也需要找到一种“力”或“能量”的“顺畅过渡”方式,而非硬碰硬地对抗?那“隙”,是否并非物理裂缝,而是某种材料特性上的“可乘之机”?就像他找到的,让刚性联杆变得灵活的“弧度”?
回到值房,他再次点亮油灯。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掏出那张纸,而是摊开自己的蓝布册子,翻到空白页,拿起笔。
他先画下了今日改进的转向联杆受力分析草图,标注了关键弧度与力流方向。
然后,在旁边,他缓缓写下:
“疑‘柔火’:非刚猛烈焰,或为持续、均匀、可控之温热?如文火炖物,徐徐渗透?或另有它指(如‘石脂水’烟气?醋淬余温?待考。)”
“疑‘它山之石’:非必更硬,或为性质相异、能与之‘咬合’或‘吸附’之物?如金刚砂磨玉,非以硬克硬,而以无数细小锋刃‘啃噬’?或另有特殊研磨料(如南海某种珊瑚石粉、火山灰晶?)”
“隙:非裂痕。或为木纹金丝纹路间隙?或为极坚硬材质在特定温度、湿度下微观结构之‘软点’?或……需‘共振’‘谐动’方可寻之?”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他并非得到答案,而是将问题拆解、转化,与自己熟悉的匠作思维结合起来。神秘的提示,开始从缥缈的箴言,落地为一个个可以试探、可以验证的具体方向。
窗外,冬夜寂寥,星河寥落。
顾青山吹熄灯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他仿佛又看到了典籍库那幽深的光线,那本无名册子暗黄厚实的纸张,还有描述中“内蕴赤金丝纹,如熔岩流动”的幻象。
墨海寻得的舟,已载回一缕微光。
而他要做的,是守护这缕光,用匠人的手与心,在日复一日的敲打、琢磨、思考中,将它慢慢养大,直至照亮那条通往至坚之秘的、可能极其漫长的道路。
怀中的纸张与蓝布册子,紧贴着他的胸膛,温暖而坚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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