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便看了,为何要摹?”
“因为……”承业抬起头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,“爹,那图上的航线,有一处标着‘疑似火鸦屿’!虽然只是个小注,但和我从小看的那些海外奇谭对得上!我想着,若是摹下来,或许将来……”
“胡闹!”顾青山第一次对儿子动了真怒,“那是杀头的干系!燕王与朝廷之争,是朱家天子的家事,你我匠户,沾上了就是粉身碎骨!”
承业被吼得愣住,眼眶发红。
顾承志轻声道:“爹,承业也是一时好奇。当务之急,是这图如何处理。”
顾青山闭目片刻,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。
“原图烧掉。你摹的这半幅也烧掉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但烧之前,承志,你把你认出的那些元朝密符,单独记下来——不写释义,只摹形状。”
“爹?”承志不解。
“燕王府用前元水师密符,此事蹊跷。”顾青山道,“记下来,或许将来有用。但此事到此为止,你们兄弟二人,从今日起,不得再与任何王府、官家之人接触。”
他看向承业:“尤其是你。码头暂时不要去了。”
“可是爹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顾青山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若还想学匠艺,还想有朝一日能去看真正的海,就听我的。”
承业咬着嘴唇,最终重重点头。
当夜,两张图在工坊地炉中化为灰烬。顾承志则将那十二个元朝密符,用极细的笔触记在一张寸许宽的竹纸上,卷起塞入一支中空的铜簪——那是他近日做的小玩意儿,本是给母亲簪发用的。
三日后,金陵城传来消息:工部右侍郎被革职查办,罪名是“私售官造海图与藩府”。
同时传来的,还有晋王朱棡在流放途中“暴病而亡”的讯息。
风声鹤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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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七日,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顾家院门。
来者五十来岁,面容儒雅,穿一身半旧的程子衣,像个落魄文人。他手中提着一个狭长的木匣,见到顾青山,深深一揖:
“在下沈文舟,苏州人氏,听闻顾师傅精于古器修复,特来相求。”
顾青山打量来人。此人手上无茧,不似匠人;步履沉稳,也不似寻常书生。更可疑的是他那木匣——紫檀木,边缘包银,匣盖上阴刻着一个小小的旋涡纹。
“沈先生请进。”顾青山侧身。
入座奉茶后,沈文舟打开木匣。
匣中是一截焦黑的木头,长约尺半,粗如儿臂,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,却隐隐透出一种暗金色的纹理。
“此木乃家传旧物。”沈文舟道,“相传是南宋时先祖从海外带回,能浮于水,能沉于火,历六百年不腐不蛀。可惜家中失火,此木被焚,虽未成灰,却已焦枯。听闻顾师傅有‘柔火回春’之技,不知能否让它……重现光泽?”
顾青山心中剧震。
这木头的纹理、色泽,与顾明渊绢册中描述的“赫多罗”木样本,有七分相似!只是焦黑掩盖了原本特质。
他不动声色,拈起木段细看。
手指触碰到木身的瞬间,一种极细微的、类似心跳的搏动感,从指尖传来。
这木头……是活的?
或者说,它内部封存的某种东西,还活着。
“沈先生。”顾青山缓缓放下木段,“此物非凡木,顾某技艺粗浅,恐难修复。”
沈文舟微微一笑:“顾师傅过谦了。郑隐先生推荐您时曾说:‘金陵顾青山,是当今唯一可能让此木苏醒之人。’”
郑隐!
顾青山瞳孔微缩。
沈文舟压低声音:“顾师傅不必多虑。在下并非官府之人,也非藩王密探。在下祖上,姓沈名括,表字存中。”
沈括!《梦溪笔谈》的作者,北宋那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!
“十七星火,沈氏一脉。”沈文舟声音轻如耳语,“三百年来,我们这一支守护的,是‘赫多罗’木的三片样本之一。如今时局将乱,此木留在苏州已不安全。郑隐先生说,该让它归回应去之处了。”
顾青山看着那截焦木,又看看沈文舟恳切的眼神。
终于,他点了点头:
“木留下。但能否‘苏醒’,要看天意。”
沈文舟长揖到地:“多谢顾师傅。此木若真有灵,当知自己遇到了对的人。”
送走沈文舟后,顾青山独自坐在工坊里,面对那截焦木。
窗外,春末的雨开始下了。淅淅沥沥,敲打着瓦檐。
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,真的结束了。
风雨已至,而顾氏一族,正站在风口浪尖。
(第二百零二集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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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下集预告】:顾青山开始尝试处理“赫多罗”焦木,发现其内部结构竟与“双生火”理念完美契合。与此同时,建文帝的削藩令终于落到燕王头上,朱棣起兵“靖难”。战火蔓延,顾承业瞒着父亲偷偷加入燕军后勤匠营,顾承志则被朝廷征调参与加固金陵城防。
兄弟二人,即将在战场两端,用各自的方式守护家族传承。而常延宗突然秘密到访,带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:当年元朝寻找“赫多罗”木的探险队,其实成功带回了三株,其中一株的下落,竟与永乐大钟的铸造有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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