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灵堂前的博弈
四月二十八,周府素白。
灵堂设在偏院,因是未嫁女夭亡,规制从简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,前方供桌上摆着周素问的牌位,香烛长明。周柏年一身缟素坐在旁边太师椅上,脸色灰败,短短三日仿佛老了十岁。
真正让他心力交瘁的,不是孙女的“死”,而是此刻站在灵前那个面无表情的灰衣人,以及他带来的那个戴着斗笠、看不清面容的仵作。
“周老爷,”“渔樵”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,冷淡得不带一丝情绪,“开棺吧。”
周柏年握紧椅子的扶手,指节发白:“先生,素问已经入殓,按习俗不能再惊扰亡灵……”
“开棺。”那两个字斩钉截铁。
灰衣人上前一步,手按在棺盖上。两个周府下人想阻拦,被他冷冷一眼瞪得不敢动弹。
“周老爷,”“渔樵”的声音里透出不耐,“是你自己开,还是我的人开?”
周柏年闭了闭眼,挥手示意管家:“开。”
棺盖缓缓推开。里面躺着的“周素问”穿着入殓的月白寿衣,脸上盖着白布。因停灵三日,已有淡淡异味散出。
斗笠仵作上前,掀开白布,露出一张苍白但完好的脸——正是阿芸。陆明轩的易容术堪称精妙,加上停灵环境的昏暗,乍看与周素问有七八分相似。
但仵作的手,直接探向了尸体的口鼻。
“溺水者,肺中应有积水。”他声音沙哑,手中银针探入咽喉,又取出验看——针上带出微量水渍,“确有积水。”
周柏年松了口气。
但仵作的手没有停。他解开寿衣领口,检查颈项、胸腹,又抬起尸体的手,仔细看指甲缝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灵堂里静得可怕。香烛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。
突然,仵作动作一顿。
“指甲缝里,”他缓缓道,“太干净了。”
灰衣人立刻上前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莫愁湖底是淤泥水草,若真溺水挣扎,指甲缝里必会嵌入泥沙水草。”仵举起尸体的手,指甲缝里只有些许污渍,但仔细看,是入殓时沾染的香灰,“这不像溺水而死的。”
周柏年霍然站起:“你、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尸体,可能不是淹死的。”“渔樵”从屏风后走出,一身青布直裰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正是茶楼说书人的打扮。他走到棺前,俯身细看尸体的脸,忽然伸手在耳后摸索。
易容的边缘再精细,终有接缝。
他的指尖停在耳垂下方,那里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凸起。
“好手段。”他冷笑,猛地一撕——
人皮面具应声而起,露出下面一张完全不同的女子面容。虽然苍白浮肿,但眉眼英气,绝不是周素问。
“阿芸……”灰衣人失声。
“果然。”“渔樵”将面具掷在地上,看向面如死灰的周柏年,“周老爷,你孙女没死。不但没死,还被沈清辞的人救走了。而你,配合他们演了这出戏。”
周柏年踉跄后退,跌坐在椅中: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“渔樵”转身,声音冰冷如铁,“给你两条路:一,找出周素问的下落,将功折罪;二,周家从此在金陵除名。你选。”
就在这时,灵堂外传来管家的通报:“老爷,王府顾教习前来吊唁。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“渔樵”迅速退回屏风后,灰衣人和仵作也隐入阴影。
顾青黛一身素服走进灵堂,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奠仪的丫鬟。她先向周柏年行礼,又到灵前上香,举止得体,神色哀戚。
“周老节哀。王妃本欲亲至,但太医嘱咐不可劳神,特命青黛代她送三小姐最后一程。”
周柏年勉强应着,眼神飘忽。
顾青黛上完香,目光扫过敞开的棺椁,却面色如常:“周老,这人死不能复生,还望保重身体。王妃说了,三小姐在书院时聪慧好学,她十分惋惜。这些奠仪虽薄,是王妃一点心意。”
她示意丫鬟放下东西,又看似随意地问:“听闻三小姐是失足落水?那夜湖边可有异常?”
周柏年手心冒汗:“没、没什么异常……是素问自己不小心……”
“是吗?”顾青黛走到棺边,看着里面阿芸的真实面容,轻叹一声,“这姑娘看着面生,不是三小姐吧?”
这话如惊雷炸响。
周柏年张大嘴,屏风后的“渔樵”也屏住呼吸。
顾青黛却转身,对周柏年微微一笑:“周老不必惊慌。王妃都知道了——有人想害三小姐,您不得已才找了这替身,想瞒天过海,保全孙女。这份苦心,王妃理解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王妃让青黛转告您:三小姐现在很安全。您若还想见她,就按王妃说的做。”
周柏年浑身颤抖:“王妃……要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顾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三日后,将这封信交给‘渔樵’。之后,您会知道三小姐的下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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