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灰白色身影的目光,在虚空中停驻了许久。
久到葬天子觉得自己的魂魄正在一寸一寸地干涸、皲裂,即将化为这死寂的一部分。
然后,风来了——一阵很旧、很老的风,仿佛从亿万年前某个早已湮灭的黄昏吹来,带着不存在了的花的余息,拂过这片满目疮痍的焦土。
风中,那道身影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入古井。
“太初。”
仅仅是两个字。
战场上残留的一切——龟裂的焦土、跪伏战栗的天葬兽、幽影与阿磐零落的躯壳、沧溟破碎的形骸,乃至深渊中那些翻滚的、梦呓般的低语——都在这一瞬间,被一种绝对的静谧笼罩。
它们不再嘶吼,不再蠕动,仿佛成了最虔诚的聆听者,等待一句穿过无尽光阴的判词。
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声音不响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了亿万年的时光深潭,涟漪温柔而不可抗拒地荡开。
涟漪所过,沉积了无数纪元的苍白骨灰无声扬起,纷纷扬扬,像一场苍凉、缓慢、无声的雪。
葬天子的瞳孔在血污中缩成了针尖。
不是为“太初”这个陌生的名讳——他不懂。
而是那灰白身影在吐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。
没有恨,没有怒,甚至没有敌意。
只有一种被时光浸透的平静,一种漫长到无法想象的重逢后的疲惫,一种早已预见此刻的淡然。
以及……一丝被完美掩藏、却依旧从语调最细微的裂隙中渗出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……
敬畏。
这道由骨灰与亘古月光凝成、统御葬土亿万载、象征归宿与寂灭的身影,竟在敬畏。
敬畏那个白衣的人。
“嗬……”
葬天子的喉骨挤出一丝濒临破碎的声响。
某种无可违逆的力量,将他沉入永暗的意识粗暴地拽回,强迫他睁大几近溃散的眼,去见证某个正被缓缓揭开、沉重到足以压垮纪元的神话。
他看见,白衣青年动了。
只是极轻地,抬了抬指尖。
一个简单到近乎虚无的动作,却像触动了某个维系万古的支点。
笼罩在他周身、那层让存在显得模糊疏离的“壳”,发出琉璃碎裂般的清鸣。
然后,剥落。
青年的面容,在那无形之壳的碎片飘零中,开始变化。
不是扭曲,而是“回归”——就像一张覆盖太久、几乎与皮肉长在一处的面具,被时光与真相的力量,一寸寸温柔而坚决地剥离。
骨骼轮廓微妙偏移,肌肤纹理重新编织,五官在消散的光尘中,凝聚出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。
年轻,锋利,带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苍古。
眉如险峰,眼窝深邃,其下是一双瞳孔极深、近乎墨染的紫眸,冷寂如万古寒渊。
鼻梁如断崖,唇线薄而清晰,下颌利落似经神兵削砍。
这张脸的每一寸,都与之前完美契合,仿佛是同一块混沌原石,被两股相反的力量,雕成了两尊背道而驰的神像。
不。
不是雕刻。
之前那张脸,是伪装。
是一张精巧绝伦、深入神魂本源、篡改记忆与存在的“面具”。
一张由那座至高无上的“起源仙宫”亲手施加、用以埋葬某个“过去”的终极封印。
而现在,在这道来自葬土最深处的目光下,在这句跨越纪元的问候中,这张面具,终于完成了使命,寸寸碎裂,化为漫天晶莹的光尘,飘落。
一点光尘落在葬天子崩裂的眼角,冰凉刺骨。
他不敢眨眼,不敢呼吸。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尖啸,警告他即将窥见的,或许是串联无数破碎纪元、最不可言说、最不该被生者目睹的禁忌。
白衣青年——不,现在或许该唤他真正的名讳了——周身的气息,开始改变。
不再是刻意收敛的、纯净到近乎虚无的“无”。
真正的、磅礴的、独属于他的气息,终于冲破所有樊笼,奔涌而出!
先是神灵般的高渺威严,再是斩断因果、劈开虚空的凛冽剑意。
但这二者仅浮现一瞬,便被另一种更原始、更浩瀚、更接近万物根源的力量彻底吞噬、融合、升华。
鸿蒙造化之力。
这股力量自他身体最深处苏醒的刹那——
整个葬土,不,是整个被战斗波及的时空结构,发出了低沉而恢弘的共鸣!
那不是恐惧的颤抖,是“重逢”的颤栗。
如同一把遗弃在时光尽头、琴弦锈蚀的古琴,骤然感应到了唯一能拨动它的那只手再次靠近。
如一柄沉眠于归墟之底、剑锋被岁月遗忘的神兵,猛然听见昔日持剑者召唤的清吟。
焦土嗡鸣,龟裂的大地脉动与之共振。
天穹低语,破碎的规则丝线为之摇曳。
虚空荡起涟漪,深渊中的暗影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。
就连那尊腐烂了亿万载、象征不祥与终结的天葬兽,这副庞大身躯也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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