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主沉默了。
那沉默长得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,长到葬土上空裂开的缝隙里,淌下的暗红色浆液彻底干涸、板结,成为天幕上一块丑陋的痂。
长到焦黑大地上蛛网般的裂痕不再蔓延,仿佛连“碎裂”这件事本身,都已耗尽了力气。
长到天葬兽那如同远古风箱的呼吸,都变得细若游丝,下一秒就会归于永恒的寂静。
然后,它说话了。
声音轻得像一片枯死的叶子,在无风无波的死水上,漾开最后一圈涟漪。
可每一个字,却又重得可怕——像一颗颗熄灭的太古星辰,用残骸熔铸成的山,轰然砸在天地的脊梁上,砸得虚空呻吟,法则哀鸣。
“是。”
就这一个字,抽干了它仿佛积存了亿万年的气力。
“太古的敌人……不是虚无一族。” 声音开始颤抖,那是一种浸入魂髓、连时光都无法磨平的战栗。“虚无一族……是镰刀。冰冷,机械,沿着既定的轨迹挥动。镰刀没有意志,没有善恶,没有对错。”
“它不在乎割下的是麦穗还是杂草,是鲜花还是荆棘。”
“它只是被握在手里的工具,挥向一片片早已被圈定、等待收割的……庄稼的……刀刃。”
“真正的敌人——”
葬主的声音,在这里猝然断裂!
那不是嘶哑,而像是一根绷到了时空尽头的弦,在断裂前发出的、尖锐到无声的嘶鸣!
它那灰白模糊的身影,骤然失控地剧颤起来,构成躯体的光忽明忽灭,像一盏在灭世风暴里摇曳的残灯,灯油熬干,灯芯成灰,唯剩一点执念在强撑着燃烧。
它颤抖着,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撕扯它残存的本源,每一个音节都在唤醒葬土深处早已死去的噩梦。
“是握着镰刀的那只手啊……”
“是那个……在天地诞生之前就已存在、高踞于一切概念与逻辑之上、我们穷尽所有智慧与想象也无法理解、无法描述、甚至无法为其真正命名的——”
声音被一种无形的、庞大的恐惧扼住,挣扎了许久,才终于从魂灵最深处,挤出了那两个重若万古、光是念出就引动天地剧变的字:
“牧……羊……人……”
轰——!!!
这两个字艰难吐出的刹那,整片葬土——不,是连同这方被世界树暂时庇护的天地乾坤——都在颤抖!
不是力量的共鸣,不是对至高的臣服。
那是恐惧。
最原始、最底层,刻在每一粒物质最微小的结构里,写在每一道法则最基础的代码中,面对某种无法抗拒、无法理解、无法逃离之物的——本能战栗!
天穹上,那道已然凝固的丑陋裂口,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再次狠狠撕开!
更多、更粘稠、仿佛饱含无尽纪元悲鸣与锈血的暗红色液体,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血泪瀑布,轰鸣着灌下!
它们浇在焦土上,发出“嗞嗞——!!!”的声响,不似灼烧,更像鲜活生命被抹除时最后的惨叫。
这些液体疯狂渗入每一道地缝,渗入下方无底的深渊,渗入葬土最深处连时间都不敢触碰的角落——不像流淌,更像一场跨越无尽岁月、卑微到尘埃里、绝望到灵魂尽头的献祭与祈求。
祈求那可能存在的“注视”,能稍稍移开。
或是祈求那终将到来的“收割”,能再延迟一瞬。
“呜——!!!”
天葬兽庞大如山的躯体蜷缩起来,发出低沉如闷雷、却浸透无尽恐惧与哀切的呜咽。它每一根堪比神金的骨骼都在剧烈摩擦,发出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的“咔咔”声。它将狰狞的头颅死死埋进焦土,埋进亿万生灵的骨灰,埋进那些早已失去所有印记的亡魂残骸里——仿佛这样,就能躲开那冥冥之中、或许从未真正投下、却又无处不在的……淡漠一瞥。
裂缝深处,那些被封印、被镇压、代表着太古最深沉噩梦的存在们,此刻竟齐齐发出一声充满了极致绝望的、如同被同一只无形之手扼住所有喉咙的窒息呜咽。
然后,是比死亡更可怕的、彻底的、噤若寒蝉的死寂。
连吞噬一切的深渊,此刻都不敢发出丝毫声响。
葬主的身影,在这片天地自身都无法控制的恐惧战栗中,变得更加透明,更加涣散。构成它躯体的灰白光尘,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沙雕,正一片片、一缕缕地剥离、飘飞、最终消散在弥漫着绝望与血腥的空气里。
它的声音断断续续,如同即将停摆的古老钟表,齿轮间塞满了岁月的锈迹。
“太初……”
“你问……太古的敌人……是什么……”
“我现在……告诉你——”
它用尽最后的力量凝聚声线,那声音却骤然变得极轻,轻得诡异,轻得像一根由最冰冷的绝望凝成的、无形的针,从无法想象的高处坠落,穿过亿万年的时光尘埃与亡魂低语,精准地、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……刺入倾听者道心的最深处。
“太古的敌人……不是虚无一族。不是那个牧羊人。甚至……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、被描述、被命名的‘存在’或‘概念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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