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土之下。
天葬兽蜷缩在无边灰烬之中,像一座被时光啃噬殆尽的古老丰碑,孤零零地卧在万古的尘埃里。
那颗腐烂大半的头颅深深埋进冰冷的骨灰,颅顶塌陷,筋骨曝露,宛如一座早已被人遗忘的倾颓孤坟。
那只仅存的幽绿眼眸紧紧闭着,眼睑却在疯狂颤抖——那不是轻微的翕动,而是剧烈到失控的痉挛,仿佛薄薄的眼皮之下,囚禁着一头濒死的古神,正用尽最后的力气冲撞着牢笼。
像一扇在灭世风暴中哀鸣的破窗,窗棂开裂,窗纸将碎,每一下震颤都浸透着碎裂前的绝望。
它的喉间滚动着低沉而持续的闷响。
那不是呜咽。呜咽尚属生灵的悲鸣,知痛,知伤,知哀告。
而这声响更为原始,更为本能,更像是大地核心在无尽岁月重压下缓慢塌陷的呻吟,是这副活过万古的残躯,将最后一线生机从破碎的胸腔里,一点点挤压出来的声音。
它在拼命地蜷缩自己。
腐烂的头颅更深地埋进灰烬,几乎要将整张脸摁入地底;四肢笨拙而艰难地向躯干收拢,骨节摩擦焦土,发出枯枝断裂般的涩响。
像一头自知将死的巨兽,用尽最后气力,只为寻一个不被打扰的角落,安静地化为尘土。
它想变小,小如芥子,小如微尘,小到这天地再也看不见它。
它想变回一株庄稼,无人问津,寂静枯荣。
楚长生立在裂谷边缘,身形如古松磐石。
他没有出声,没有靠近,甚至未曾收敛周身气息,只是这般静静站着,垂眸望向那团在灰烬中缓慢崩塌的庞然之物。
有时候,沉默,便是对一具守着万古执念的残躯,最高的敬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风里的骨灰都凝了白霜。
“太初。”
葬主的声音从厚厚的灰烬下闷闷传来,浑浊嘶哑,像是从九幽最深处涌上的寒泉,裹挟着万古的冰冷,穿透层层尘埃,飘至楚长生耳畔。
“我送你一件东西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,又带着宿命般的笃定:“或许这东西……本就该是你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整片裂谷之底,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
那持续不断的、仿佛永无休止的体内轰鸣,毫无征兆地,断了。
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咽喉,戛然而止,连尾音都未曾留下。
风也停了。
从裂谷尽头席卷而来的腥风,裹着焦糊与骨灰的冷寂,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,不敢呼啸,不敢流动。天地间的风,在此刻屏住了呼吸。
岩壁上偶尔坠落的碎石,悬在半空。
仿佛整片苍穹,整片大地,都在敛声静气,虔诚等待一个被埋葬了万古、连天道都不敢触及的秘密,缓缓露出真容。
楚长生静立崖边,看着那团蜷缩的巨躯,缓缓舒展。
腐烂的头颅从骨灰中抬起,细碎的灰烬顺着它开裂的额角、嶙峋的眉骨、溃烂的下颌簌簌滑落,如一场无声的殇雪,飘散在焦土之上。
那只幽绿的眼,依旧紧闭。
可眼睑上那绝望的震颤,彻底平息了。
静了。
万籁俱寂。
它不是休息,是在“凝视”。
并非用那双早已干裂如陶片、脆弱不堪的眼。
而是用一种凌驾于肉身之上、更古老、更本源的感知,穿透层层焦土,穿透滚烫的岩层,穿透深埋地底的万千骨骸与战魂余烬,直抵这片大地最核心、最深邃的所在。
楚长生瞬间感知到了。
并非推断,亦非捕捉气息,而是赤裸裸的、不容置疑的感应——如同一桶冰封了万古的寒泉,从他颅顶浇灌而下,他的肉身先于意识,率先发出了战栗的共鸣。
有什么东西,在这焦土的最深处,苏醒了。
“太初。”
葬主的声音放得极轻,轻得小心翼翼,温柔得近乎缱绻,仿佛生怕惊扰了地底长眠的万古英灵,生怕吵醒一个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婴孩。
“你可知,这片焦土之下……埋着什么?”
楚长生沉默。
葬主亦未等他回答。
那只巨大的兽爪——皮肉早已烂尽,只余森森白骨,骨节间仅靠几缕干枯的筋腱勉强相连——就用这残破到极致的前肢,缓慢、笨拙,却无比坚定地,刨向脚下的大地。
没有法力,没有神通。
仅以这具腐烂将死的肉身,像一头垂暮老犬,一下,又一下,艰难地挖掘。
骨灰漫天飞扬,染浊了空气。黑色的腐土被翻出,接着是褐色的深层土壤,再往下,便是被太古神火灼烧万年、坚如神铁的岩浆岩。
坚硬的岩层在它爪下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,如同万千亡魂在无声尖叫。骨灰弥漫,落在楚长生发间、肩头、睫羽,冰凉刺骨,他却纹丝未动,亦不拂去。
他没有问葬主要送他什么。
有些东西,无需问。
如同立于悬崖,便知长风在侧;行于陌路,忽而驻足,便知前方必有宿命之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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