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世界的寒意尚未从骨缝间完全褪去,城市的地表之上,另一种更为肃杀的冰冷已然降临。《知识安全紧急法案》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,笼罩了每一寸空气。灵犀科技的悬浮车巡逻频率明显增加,低沉的嗡鸣如同掠食者的低吼,划过灰蒙蒙的天空。街道上新增的检查站前,人们排着长队,神情麻木地接受着新型神经扫描仪的短暂照射,那冰冷的蓝光仿佛能窥见灵魂的底色。
林砚、苏眠和“渔夫”三人,如同阴影中的水滴,凭借着“渔夫”对“铁锈带”每一条暗巷、每一处废弃管道的熟悉,艰难地避开了主要干道的盘查,向着城市另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转移。
他们的目的地,是苏眠早已废弃的童年老家——位于城市边缘,一个名为“梧桐里”的旧式住宅区。这里曾经是早期灵犀科技中下层员工的安置区,如今也已衰败,住客多为无力更换新型知识芯片或对芯片技术心存疑虑的老年人,以及一些在城市缝隙中挣扎求存的底层劳动者。相对于“铁锈带”的混乱,这里弥漫着一种被时代抛弃后的、更为沉静的颓丧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苏眠在一栋墙皮斑驳脱落、露出里面暗红色砖块的六层楼前停下脚步。楼道的防盗门早已锈蚀损坏,虚掩着,露出内部昏暗的光线和积满灰尘的楼梯。
林砚抬头望去,这栋楼与周围的环境一样,散发着一种年华老去的气息。他的感知悄然延伸,捕捉到的并非“铁锈带”那种尖锐的危险和混乱的能量残留,而是一种更为绵长、深沉的悲伤与空洞,仿佛每一扇紧闭的房门后,都封存着一段被高速发展的世界甩下的往事。
“渔夫”警惕地环顾四周,低声道:“我在外面守着。你们抓紧时间。这地方虽然不起眼,但‘清洁工’的鼻子灵得很,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嗅过来。”
苏眠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、吱呀作响的楼道门。灰尘在从门口透入的光柱中飞舞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岁月停滞的气味。林砚紧随其后。
沿着布满灰尘和零星垃圾的楼梯向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苏眠的步伐从一开始的略显迟疑,到后面变得越来越坚定,仿佛每一步都在踏碎覆盖在记忆之上的尘埃。她在四楼一扇漆色剥落、露出木头原色的门前停下。门上还贴着一张早已褪色、模糊难辨的儿童画,依稀能看出是三个手拉手的简笔画小人。
她没有钥匙,只是蹲下身,在门口一个破旧的地垫下摸索了片刻,指尖触碰到一小片冰冷坚硬的金属——那是一把备用的老式物理钥匙。这个习惯,还是她母亲在世时留下的。
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,发出生涩的“咔哒”声。
门开了。
一股更为浓重的、混合着灰尘、旧书籍和木质家具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,几乎让人窒息。客厅内的景象映入眼帘:家具上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,如同一个个静默的幽灵。光线从拉着一半的厚重窗帘缝隙中挤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无数悬浮的尘粒,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苏眠站在门口,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。她仿佛能看到许多年前,父亲苏明启坐在那张旧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翻阅纸质书籍的背影;能闻到母亲从厨房里端出的、家常饭菜的温暖香气;能听到自己年幼时,抱着玩具在地板上奔跑嬉笑的声音……那些被刻意尘封的、属于“家”的模糊感觉,汹涌地冲击着她多年来用职业冷硬外壳包裹的内心。
林砚安静地站在她身后,没有打扰。他的目光扫过客厅,不同于苏眠的情感波澜,他脑中的“感知”能力在此刻捕捉到的,是更为复杂微妙的信息残留。这里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,没有危险的知识波动,只有一种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、深沉的思念与挥之不去的遗憾,如同古井深处泛起的微波,轻柔却持久地拍打着他的意识壁垒。他甚至能隐约“读”到,在沙发扶手上,曾有一个小女孩无数次趴在那里写作业,残留着专注与偶尔走神的细微印记;在书架前,一个男人长年累月地站立、思考,留下了混合着求知热情与某种……越来越沉重的忧虑的“回响”。
“我父亲的书房在里间。”苏眠的声音将林砚从感知中拉回现实,她语气恢复了平静,但眼底深处那一丝柔软尚未完全褪去。
她带着林砚穿过客厅,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。书房比客厅更为凌乱,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纸质书和学术期刊,内容涵盖神经科学、量子物理、哲学甚至一些冷门的神秘学领域,显示出主人广泛而深入的求知欲。书桌上堆放着散乱的手稿和笔记,一支老式的钢笔还搁在墨水瓶旁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。
“他去世后,我来整理过几次,带走了些东西,但总觉得……他没有把他所有的秘密都放在明面上。”苏眠走到书架前,手指拂过那些书脊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,“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,尤其是在‘普罗米修斯’项目之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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