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制中心的应急灯依旧亮着,像一颗倔强的心脏,在弥漫着铁锈与尘埃的昏黄光线中搏动。外面的世界仿佛已经死去,但这里,在这不足二十平米的混凝土方盒里,六个人的呼吸与心跳构成了某种微小而坚韧的秩序。
从D-7区那个地狱般的池子旁逃回,每个人都像是从腐蚀性液体里打捞出来,精神与肉体都裹着一层洗刷不掉的粘腻与疲惫。防毒面具被摘下,扔在角落,露出下面一张张苍白、汗湿、沾着污渍的脸。空气里的霉味和化学残留依然刺鼻,但比起池区那甜腻腥腐的死亡气息,这里几乎称得上“清新”。
苏眠靠墙坐下,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从叶文澜骸骨怀中取出的金属密码箱放在膝盖上,打开。昏黄的光线下,那本特殊材质的笔记本、老式数据存储棒、以及那张发光的薄膜,静静躺在里面,仿佛沉睡了四十年的时光。
沈伯安迫不及待地凑过来,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,那是学者面对珍贵史料时特有的、几乎能驱散一切疲惫的兴奋。“先看笔记本,还是先尝试读取存储棒?薄膜上的图谱需要对应地点才能完全理解……”
“笔记本。”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坐在苏眠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枚冰凉的银质身份牌。叶文澜最后时刻的“意识留影”带来的震撼与悲凉尚未完全消退。他想知道,这位詹青云的助手,在生命的最后阶段,究竟记录了什么。
苏眠点头,戴上一副从废墟里翻出的、还算干净的棉线手套,小心地捧起那本笔记本。封面是空白的灰白色特种材料,触感微凉而坚韧,几乎没有因时间而老化。她轻轻翻开第一页。
内页同样是特种纸张,字迹是手写的,用的是一种不易褪色的特种墨水,清晰如昨。字迹工整,带着研究者特有的严谨,但笔画间偶尔的急促与力透纸背,又透露出书写时的不平静。
“新历76年,11月3日。于γ-7次级节点监控站。”
开头是标准的日志格式。
“导师(詹青云)对近期多个次级节点(γ-3, γ-7, β-2)监测到的‘异常谐振’深感忧虑。常规模型无法解释这种跨越地理间隔的同步脉动,其频率特征与地脉主干的‘背景呼吸’有细微但关键的相位差,更像是一种……‘回应’,或者‘牵引’。”
“导师怀疑,我们绘制的‘地脉神经网络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地下深处,或许存在一个更古老、更庞大、甚至可能具有某种‘原生意识’或‘信息结构’的体系。‘织梦者’技术打捞的‘暗知识库’碎片,其源头或许与此有关。他称之为‘基盘’。”
“董事会对此不以为然。秦墨(注:另一位创始人)虽已离开,但其激进派的影响仍在。他们更关注如何利用谐振现象增强芯片植入效率和意识连接带宽,甚至私下推进‘共鸣塔’原型研发,意图实现区域性强意识同步。导师与他们爆发了激烈争吵。”
林砚和沈伯安对视一眼。果然,“异常谐振”、“基盘”、“共鸣塔”……这些线索在更早的时期就已经埋下。詹青云的担忧,秦墨的激进,早已为日后的分裂埋下伏笔。
苏眠继续翻页。后面的日志断续记录了叶文澜在γ-7站点的工作,包括对“守墓人”协议的优化,以及对“异常谐振”持续追踪的尝试。字里行间能看出他对导师的崇敬,以及对项目可能走向的隐隐不安。
关键的转折出现在日志的后三分之一。
“新历77年,4月15日。紧急。”
“接到密报,秦墨的秘密实验室之一(代号‘深泉’)发生重大事故,实验体暴走,意识污染泄漏。地点疑似在旧港区边缘,原第三工业废水处理厂区域。这与我们监测到的一次强烈且污浊的谐振爆发位置吻合。”
“导师震怒,要求董事会立即介入查封并净化。但反馈迟缓且暧昧。我怀疑董事会内有人与秦墨残党仍有勾结,甚至想获取‘深泉’事故中产生的‘畸变数据’。”
“导师命我携带γ-7站点的‘节点异常图谱’核心备份及他私人标注的‘基盘’潜在入口推测图,秘密前往旧港区调查,确认情况,并尝试获取秦墨实验的一手资料,作为未来制约董事会激进派的证据。此行危险,但我必须去。”
看到这里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叶文澜是奉命前往D-7区(即日志中的“深泉”事故点)调查的。他携带的,正是箱子里这些资料。
后面的记录变得简略而仓促,显然是叶文澜在D-7区现场匆匆写就。
“4月18日,旧港区,D-7外围。伪装成环保核查人员进入受阻。贿赂下层工作人员得知,厂区地下确实有秘密入口,夜间常有不明车辆进出,警卫非厂区标配,装备精良。”
“4月20日,潜入失败。发现厂区监控网络被更高权限覆盖,疑似军方或灵犀内部安全部队。情况比想象复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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