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。
李文走在邺城的街道上。
他身上那件儒袍,混杂着泥土、血污和呕吐物的痕迹,散发着一股令人掩鼻的恶臭。路人纷纷避之不及,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疯子。
他没有理会。
他的左手,死死攥着那本被心血染红的《春秋》,书页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。
他的右手,揣在怀里,紧紧握着那封冰冷的信。
那座破庙,连同那具无头的尸体,以及他作为读书人的前半生,都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。
甲一已经离开,如同一道融入黑夜的影子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但那个人留下的每一句话,都化作烙印,刻在李文的脑子里。
【我们投资你的未来。】
【我们只投资,能自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。】
【你要做的,就是在他的人找到你之前,主动投案自首。】
【你,要去州府大牢里,见一个人。冀州刺奸从事,陈群。】
李文抬起头,前方,那座代表着冀州最高法权的巍峨建筑——州府大牢,已经遥遥在望。
他的眼神,没有丝毫恐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【投资……就要体现价值。】
【我的第一份价值,就是把我自己,送进这座牢笼。】
“站住!干什么的!”
州府大牢门口,两名挎刀的狱卒见李文这副模样,立刻厉声喝止,脸上满是厌恶与戒备。
李文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那两个狱卒,平静地开口:“我来投案自首。”
两名狱卒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讥讽。
“投案自首?你?犯了什么事啊?偷了谁家的馒头?”一名高个狱卒嗤笑道。
“我杀了人。”李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狱卒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们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形貌疯癫的青年,试图从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,分辨出真假。
“杀了谁?尸首在哪?”矮个狱卒皱眉问道,语气已然严肃了几分。
“我叔父李楷府上的管事,尸首在城西破庙。”李文缓缓说道,“但我今日来此,主要不是为了自首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是来举报。我要举报冀州都尉王楷,私贩军械,中饱私囊。”
“什么?!”
两个狱卒同时变了脸色。
李楷!冀州别驾!
王楷!冀州都尉!
这两个名字,任何一个都不是他们这种小吏能沾染的。而眼前这个疯子,居然一张口就牵扯出两位州府重臣,还说自己杀了其中一个的管事?
“疯了!我看你是真的疯了!”高个狱卒色厉内荏地喝道,“来人!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给我叉出去!”
【果然,他们不敢接。】
李文心中闪过这个念头,脸上却毫无变化。
“我说了,我要见的人,不是你们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我要见,冀州刺奸从事,陈群大人。”
“陈群”两个字一出口,仿佛带着某种魔力,让原本准备上前的几个狱卒,动作都为之一僵。
陈群!
那个以铁面无私、刚正不阿闻名整个冀州的“酷吏”!袁绍入主冀州后,为了整肃官场,特意提拔起来的一把快刀!
此人油盐不进,只认法理,不认人情。别说是别驾、都尉,就算是袁绍的亲族犯了法,他都敢当面参一本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凭什么见陈大人?”高个狱卒的底气,明显弱了下去。
“凭我手里的东西,足以让王都尉人头落地。”李文缓缓将右手从怀里拿出,那封信被他捏在指间,“也凭陈大人,是整个冀州唯一一个,敢看这封信,也敢办这件事的人。”
这番话,软中带硬,既是陈述,也是恭维,更是……威胁。
暗示他们若敢阻拦,便是与陈群作对,是这桩大案的同谋。
两个狱卒的额头,瞬间渗出了冷汗。
这件事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处置范围。
“你……你等着!”
矮个狱卒丢下一句话,转身飞快地跑进了大牢深处。
一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里,李文静静地坐着。
狱卒没有给他上镣铐,只是将他单独关押,这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的态度。
他摊开那本《春秋》,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用手指轻轻拂去书页上的干涸血迹。
【圣人言,春秋大义,微言大义。】
【以前,我读的是匡扶社稷的道理。】
【现在,我读的,却是人心鬼蜮的博弈。】
【陈群……刚正不阿,意味着他有原则。有原则,就有弱点。他的弱点,就是他的原则本身。】
【我给他一个践行原则的机会,一个足以震动冀州官场的大功。】
【而我想要的……只是一个活下去,并且能继续往上爬的身份。】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甲一那张冰冷的脸。
【这是一场交易,阎罗殿投资了我,现在,轮到我,去投资陈群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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