稿子交上去之后，生活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。
不是那种轻松的空，而是一种悬在半空的、没着没落的虚。就像拼命划了很久的船，突然到了水流平缓的地方，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。
第二天我们都睡到了日上三竿。醒来时，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屋里，尘尘正蹲在枕头边，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我的头发。转头看隔壁房间，苏芷的房门还关着。
这感觉有点陌生。习惯了连续十几天的早起和熬夜，突然回归“正常”作息，身体和脑子都好像慢了半拍。
直到下午，我们才一前一后地晃到工作室。大刘和小悠看到我们，眼神里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。
“稿子……交啦？”小悠小声问，递给我一杯刚冲好的咖啡。
“嗯，交了。”我接过咖啡，喝了一口，温度正好，但嘴里还是没什么味道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有把握吗？”大刘凑过来，脸上是藏不住的好奇。
苏芷正在开电脑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等通知。”
气氛有点微妙的冷场。我赶紧打圆场：“尽人事，听天命呗。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，剩下的就看评委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但心里那根弦其实还绷着。邮箱设置了新邮件提醒，手机就放在手边，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拿起来看一眼，哪怕知道结果不可能这么快出来。
工作室积压的事情确实不少。之前为了赶《烟火人间》，推掉了一些零散的小项目，也婉拒了几个需要快速响应的急单。现在，现实的压力重新摆在面前。
我打开待办事项列表，看着上面一行行需要跟进、需要报价、需要修改的工作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理想很丰满，但房租和猫粮不会因为我们投了个稿就自动解决。
苏芷也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，正在回复堆积如山的邮件。她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，专注而平静，仿佛之前那段焚膏继晷的日子从未发生过。
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下午，一个之前接触过的客户发来消息，询问一个品牌宣传册的报价和初步构思。若在平时，我可能会直接套用之前的模板，报个价，再给个标准化的思路。但今天，看着客户发来的、关于他们品牌“故事”的简单描述，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老街清晨的那些面孔，那些真实、粗糙、未经雕琢的生活片段。
我没有立刻回复报价，而是多问了几句关于品牌创始人的经历，关于产品最初是如何被构想出来的。客户似乎有些意外，但还是耐心地回答了。
对着这些零碎的信息，我尝试着写下一些不同于以往商业文案的句子。更平实，更像在讲述一个身边人的故事，而不是在推销一件商品。写完后，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冒险，这种风格，客户能接受吗？
犹豫了一下，我还是把这段文字连同报价一起发了过去。
等待回复的间隙，我抬头看向苏芷。她似乎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。一个绘本编辑发来了新的修改意见，希望她把某个角色的形象画得“更可爱，更符合市场主流一点”。我看着苏芷盯着屏幕，眉头微微蹙起，手指在数位板上悬停良久，最终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按照要求修改，而是回复了一封邮件，详细解释了她最初这样设计角色的意图，以及这个形象与故事内核的关联。
她打字的姿势很坚定，背挺得笔直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《烟火人间》带给我们的，不仅仅是投稿本身。它更像是一次淬火，让我们在记录他人生活的同时，也重新审视和确认了自己内心坚持的东西。那些看似无用的观察、感受和表达，并非毫无价值，它们构成了我们区别于流水线创作的、最核心的底气。
傍晚时分，那个询问宣传册的客户回复了。他没有对报价提出异议，而是对我写的那段“品牌故事”初稿表示了极大的兴趣，说“很有温度，和我们想表达的感觉很契合”，希望我们能按照这个方向继续深化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回复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，轻轻落下了一小半。
苏芷那边，绘本编辑在经过一番邮件往来后，也最终尊重了她的专业意见，收回了“画得更可爱”的要求。
我们互相没有交流这些细节，但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动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某种刚刚被唤醒的、对创作本身的敬畏和坚持。
下班回家，走在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街上。晚高峰的人流熙熙攘攘，刘阿姨的豆浆摊早已收摊，老张头也拎着他的工具箱慢悠悠地往家走。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。
但当我们路过那个街角，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，看着华灯初上、烟火升腾的街道时，我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。
等待结果的日子或许漫长，或许最终不会有回音。但这段为了《烟火人间》共同奋斗的经历，以及它在我们身上留下的印记，本身就是最珍贵的回响。
它让我们在逼仄的现实缝隙里，亲手点亮了一盏小小的、属于自己的灯。无论窗外风雨如何，这盏灯，会一直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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