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降落时,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半。
舱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湿热的气浪涌进来,像无形的巨手糊在每个人脸上。空气里混杂着机油、香料、汗水和某种热带植物腐败的甜腻气味,与江城干燥凉爽的秋天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陆尘跟着人流走下舷桥,踏入航站楼。冷气开得很足,但那股湿热的余威还在衣服里钻。他下意识松了松领口——身上这件防晒外套是陈默准备的,面料特殊,透气但闷。
身后,林琳已经小声抱怨起来:“我的天……这湿度得有百分之九十吧?我头发都卷了……”
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防蚊液,对着自己裸露的脚踝和小臂狂喷。刺鼻的香茅草味立刻弥漫开来,引得旁边几个旅客侧目。
“林琳。”陆尘低声提醒。
林琳吐吐舌头,收起瓶子,但手上动作没停——她又拿出个小风扇对着脸吹,尽管机场里根本不热。
陈默走在队伍侧前方,步伐不快,但眼睛始终在观察。他在心里默数:入境大厅有十二个监控摄像头,其中两个角度有盲区;海关柜台前排队的有七条,第三条人最少但检查最严;角落里站着三个穿制服的安保,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,但眼神涣散,显然在走神。
张伟推了推眼镜,额头已经渗出汗珠。他不是热,是紧张。手里的护照虽然做得天衣无缝,但真正站在外国海关面前,那种心虚感还是挥之不去。他反复默背着假身份信息:张明,35岁,图书编辑,来泰国参加出版交流会……
苏予初走在陆尘斜后方,表情平静,但手指一直搭在随身小包的拉链上。包里除了常备药品,还有那枚清道夫留下的航海罗盘。金属外壳贴着内袋,传来一丝凉意。
入境过程比想象中顺利。
海关官员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女人,戴着眼镜,机械地扫描护照、盖章、递还,整个过程没抬头看人一眼。陆尘接过盖了入境章的护照,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。
但就在他们走向行李提取处的路上,陈默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。
在入境大厅的柱子后面,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袖、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。个子不高,身材精瘦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,但没在看——摄像头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。
陈默没转头,继续往前走,只是用手在裤袋里轻轻敲了敲卫星电话的侧键——这是提醒危险的暗号。
陆尘收到信号,面色不变,但脚下方向微调,走向离柱子更远的一条通道。
林琳也察觉到了,她装作低头看手机,实则调出了相机应用,用前置摄像头当后视镜观察。那个黑衣男人没有跟上来,但他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,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。
“他没跟。”林琳小声说。
“但通知了别人。”陈默低声道。
果然,在行李转盘前等待时,陆尘又注意到两个可疑的人——一个在出口处徘徊,假装看航班信息屏幕;另一个坐在休息椅上,报纸举得很高,但边缘露出一截黑色耳机线。
“至少三个。”陆尘在心里估算,“可能更多。”
行李很快出来了。五个行李箱,外观普通,混在其他旅客的行李里毫不起眼。陈默和苏予初各推两个,陆尘推一个,林琳和张伟空手跟在后面,像普通的旅行小团体。
走出接机大厅,热浪扑面而来。
曼谷午后的阳光毒辣,晒在皮肤上像细针在扎。机场外车流拥挤,出租车、大巴、私家车堵成一片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空气里有浓重的尾气味,还有路边小摊传来的烤肉和香料的辛辣气息。
“按计划,去廊曼那边。”陆尘低声说。
陈默点头,伸手拦了辆出租车——不是正规的机场出租,是辆破旧的丰田皮卡,司机是个花臂纹身的年轻人,嚼着槟榔,用蹩脚的英语问:“去哪里?”
陈默用更蹩脚的泰语报了个地址——那是曼谷郊区的一个汽车修理厂,离廊曼机场不远,是周正明提供的“安全中转点”之一。
司机点点头,比了个OK的手势。
五人挤上皮卡后座。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旧皮革的酸臭味,空调是坏的,车窗只能摇下一半。车开动后,热风灌进来,反而比闷着好受点。
林琳靠窗坐着,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象:高架桥、破旧的公寓楼、金光闪闪的寺庙尖顶、还有路边密密麻麻的摊贩和摩托。她小声说:“这地方……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。”
陆尘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这个陌生国度的街景,看着那些肤色更深、衣着更鲜艳的行人,看着满大街飞驰的摩托车和突突车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:
“这地方……”
他在心里补充:
“……适合拍《湄公河行动》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,渐渐驶离市区。高楼少了,平房多了,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芭蕉林和稻田。空气里的香料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植物蒸腾的湿气和隐约的牲畜粪便味。
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,指着前面一条土路:“里面,两百米。”
陈默付了钱,众人下车。
土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杂草,尽头是一间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屋,门口挂着泰文招牌,勉强能认出是“修理厂”的意思。棚屋后面停着几辆报废车,轮胎堆得像小山。
四周很安静,只有蝉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叫。
陆尘握紧行李箱拉杆,看了眼陈默。
陈默点头,率先走上前。
推开虚掩的铁皮门,里面光线昏暗,一股机油和铁锈味扑面而来。修理厂里空荡荡,工具散落一地,似乎已经废弃很久。
但就在他们踏进门的瞬间——
角落的阴影里,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
“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说的是中文,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。
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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