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太阳倒是出来了,可屋里头还是冷飕飕的,没一点活气。
窗玻璃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窗外树影晃动,光线照不进来。
沈棠睁开了眼,但整个人就像泡在冰水里醒不过来。
眼皮沉,心更沉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黑漆漆的一片。
她数着呼吸,一下,两下,三下,却始终没法让胸口松快半分。
她不想理周谨言。
他问她饿不饿,她就盯着天花板不吭声。
他端来一杯温水,她连指尖都不动一下。
他站那儿半天,她也当他是空气。
她把自己关得死死的。
耳边嗡嗡响的,是祁绾卿那句句带刺的话。
眼前晃的,是海浪扑上来那一刻的刺骨寒冷。
还有周谨言妈妈笑起来弯弯的眼睛……
可那张脸,早就凉透了。
这些画面全拧成一股绳,一圈圈勒着她的心口。
“怪我……全是我惹出来的祸……要是没我,谨言妈就不会走,他也不会变成这样……我不该好过,不配有人疼,更不配……他还对我好……”
周谨言全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但他没再急着凑上去解释。
他懂了,这时候说话,就跟往聋子耳朵里灌风一样,白费劲。
说多了,说不定还把她推得更远。
他只是站着,站成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。
早上七点整,他准会推门进来,手里托着一碗清粥、两个素包子,还有一小碟萝卜条。
粥面浮着几星油光,包子皮薄馅少,蒸气裹着面香散出来。
萝卜条切得粗细均匀,浸在酱汁里,汁水澄澈。
他脚步落在木地板上,轻得像踩在棉絮上。
每一步都先落脚尖,再缓缓压下脚跟。
门轴没发出一点声响,门缝里的光纹也没晃动一下。
他不说废话,只把碗稳稳搁在床头柜上,嗓音压得很低。
“趁热,垫一口。”
指尖在碗沿轻轻蹭了一下,又迅速收回去。
说完就退两步,要么擦擦窗台,要么翻两页纸。
其实是装模作样,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,一眨不眨。
擦窗台时,他拿的是块半干的白布,从左到右,只来回三下。
翻纸页时,拇指抵住书脊,食指小心掀开一页。
他始终侧身对着她,余光扫过她的手背、手腕、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。
如果她手指动了动,他会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,屏住呼吸,等她再动一次。
就算那碗粥凉透了没人碰,第二天,新做的照样准时摆上来。
碗还是那只青瓷碗,勺子还是那把竹柄小勺,连萝卜条的切法都没变。
他照样搁在原处,照样说那句。
“趁热,垫一口。”
说完照样退开,照样做些无用的事,照样盯着她看。
到了下午,他又来了,手里是一杯水,温度刚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
水杯旁边,常放着她以前常翻的那本山间小记,或者一小块桃酥。
他不塞给她,就搁在床沿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
“嘴干了,就喝两口。”
说完,他后退半步,把左手插进裤兜。
站着不动,等她抬手,等她指尖碰到杯壁,等她眼皮抬起来一瞬。
哪怕只有一瞬。
有时候,他看见她睡着了,眉头皱得跟打了个结似的,连做梦都不肯松快。
他立刻停下正在做的事,手指僵在半空。
然后弯腰,从椅背上取下那条软乎乎的薄毯,一点一点盖在她的身上。
毯子边沿先触到她小腿外侧,接着缓慢上移,越过膝盖,停在腰线以下。
他俯身时,膝盖微屈,背部线条绷得笔直,肩胛骨在衬衫下隐约凸起。
右手托着毯子一角,左手悬空半寸,不敢落下。
手指刚伸到她下巴附近,又猛地顿住,视线落在她唇角一道浅浅的干纹上。
手腕悬停五秒,然后极慢地缩回,改用指腹轻轻推了推毯子边缘。
最后只是把毯子边儿往里掖了掖,就走了。
他直起身时,腰背挺直如初,脚步退到门口才转过身。
天擦黑,他翻出个旧纸盒,从里头掏出了几本日记。
母亲留下的老物件,皮面都磨得发毛了,边角也卷了边。
日记本堆叠整齐,最上面一本封皮右下角有个墨点,是他小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。
这东西他攒了好多年,平时连碰都不太敢碰。
生怕一翻开,就扯出一堆捂不住的酸楚和暖不热的遗憾。
他曾在雨天把它锁进抽屉最底层,也曾在搬家时把它裹进四层牛皮纸。
还曾半夜醒来,摸黑把它从床底拖出来,放在枕边一整晚,却一页没翻。
可为了沈棠,他硬着头皮又把它拿了出来。
他坐在桌前,拧亮台灯,把灯罩往下压了压,让光圈刚好圈住摊开的本子。
洗手三次,擦干,再用干净毛巾包住手掌,才掀开第一本的封面。
一页页细翻,专挑那些能透出母亲骨子里的豁达、热心肠,还有对活着这件事打心底里看重的段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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