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婶的脚步在走廊里发出细碎的声响,季凝盯着她消失在储物间的背影,手指无意识绞着裙角。
方才贺云夹鸡腿时,掌心还带着揉面的面粉,沾在她碗沿,像朵歪歪扭扭的云。
可床头柜里那瓶标着调理丸的药,张医生上次分明说贺云的旧伤早该停了——他最近总说腰痛,是不是瞒着她?
夫人。胡婶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,布满老年斑的手托着白色药瓶,这是最后一盒了。
季凝接过药瓶,玻璃壁凉得扎手:胡婶,我...暂时不想要第二个孩子。
胡婶的笑纹僵了僵,搓了搓围裙:先生那么疼您,多添个小的,家里更热闹。
不是不想要。季凝低头看瓶身标签,指甲盖蹭过左炔诺孕酮几个小字,阿云现在这样,我得先顾好他和玉儿。
上回他为了给玉儿摘桂花,摔了一跤,膝盖肿得像馒头......她喉咙发紧,等他再稳当些,等玉儿再大些,我才敢想。
胡婶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她手背:您心里有数就好。
妈咪!
脆生生的叫唤从客厅传来,小玉儿举着蜡笔跑进来,发梢沾着花园里的草屑:我画了全家福!她踮脚把画纸摊在茶几上,三个圆脑袋小人手拉手,最大的那个头顶画了团乱糟糟的毛,这是爸爸的呆毛!
季凝蹲下来,指尖抚过画纸上歪扭的线条:真好看。
那...妈咪会给我生小弟弟吗?小玉儿突然仰起脸,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,楼下朵朵说,她妈妈肚子里有小弟弟,会和她抢糖果。
可是我不抢,我可以分他我的草莓软糖!
季凝的心尖颤了颤,把女儿抱进怀里。
小玉儿的发顶还沾着儿童面霜的甜香,像块软乎乎的小蛋糕:玉儿希望有小弟弟吗?
希望!小玉儿用力点头,又蔫蔫垂下脑袋,可是...可是如果妈咪疼小弟弟多过我,我会难过的。
怎么会呢?季凝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耳垂,就像你有了新的蜡笔,旧的那盒也还是最宝贝的。
妈咪的爱呀,是块大蛋糕,分给玉儿一块,分给爸爸一块,再分小弟弟一块,每一块都甜得一模一样。
小玉儿歪着脑袋想了会儿,突然扑过去亲她脸颊:那等小弟弟出来,我教他画兔子糖饼!
季凝笑着应下,余光瞥见窗外贺云正踮脚够石榴枝。
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衬衫,被树枝勾得歪歪扭扭,倒像个偷跑出来玩的大孩子。
玉儿,她突然说,要不要和妈咪去看样东西?
旧巷子的风裹着煤炉味钻进鼻腔时,小玉儿紧紧攥住季凝的手。
墙根下坐着个剥毛豆的老太太,见她们过来,眯眼笑:季小姐又带孩子来啦?
张奶奶好。季凝蹲下来和老太太说话,小玉儿却被街角的包子铺吸引了——白腾腾的热气里,老板娘正给顾客递包子,围兜上沾着面粉,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:王伯,您的素馅,热乎着呢!
那阿姨为什么这么开心呀?小玉儿指着包子铺。
季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:因为她的包子铺虽然小,可每天都能让好多人吃饱肚子,她心里甜。
那那个阿姨呢?小玉儿又指向斜对面的豆浆铺。
穿灰布衫的老板娘正摔摔打打擦桌子,嘴里念叨:破铺子,赚的钱还不够交租!
季凝摸了摸女儿的小辫:她的铺子和包子铺一样大,可她总觉得自己缺很多东西,所以心里苦。
玉儿记住,有的小朋友家里有很多玩具,可他总抢别人的;有的小朋友只有一个布娃娃,却每天给它梳头发。
哪种小朋友更富有呀?
小玉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突然跳起来:我知道!
是那个给布娃娃梳头发的!
因为她心里有好多好多爱!
季凝笑着把她抱起来:真聪明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时,她们往家走。
路过巷口报刊亭,季凝的手机突然震动。
她接起来,那头是个陌生女声,带着刺人的冷:季小姐,卫先生说有样东西要给你看。
卫先生?季凝皱起眉,哪位卫先生?
卫长安。对方挂了电话,忙音里还飘来句模糊的最好明天上午十点到云顶咖啡厅。
季凝捏着手机站在原地,风掀起她的裙角。
小玉儿扯了扯她袖子:妈咪,怎么了?
没事。她蹲下来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,回家给你煮酒酿圆子好不好?
小玉儿立刻笑开了:要加两个鸡蛋!
她们的影子渐渐融入暮色里,没注意到报刊亭后有双眼睛正盯着她们。
卫仪攥着张照片,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医院走廊,年轻的护士抱着个裹着蓝毯子的婴儿——和季凝怀里的小玉儿,眉眼有七分相似。
季凝,她对着风轻声说,你以为能一直躲下去吗?云顶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太足,卫仪裹着羊绒披肩的肩膀仍在发抖。
她盯着玻璃窗外飘起的零星雨丝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照片上蓝毯子婴儿的眉眼,和季凝女儿小玉儿笑起来时的弧度,像两把刻刀在她神经上反复划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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