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生花坊”的后院很小,仅能容下一小片被旧砖随意垒砌围出的泥土地,以及一条窄窄的、通向屋后巷子的石板小径。阿禾搬来后,在这方寸之地上颇费了些心思:泥土地里见缝插针地种了些薄荷、紫苏、罗勒,还有几株从山里带出来、意外适应了城市环境的蕨类;墙角倚着几个陶盆,里面是长势喜人的多肉;石板缝隙间,也有顽强的青苔与不知名的小草探出头。虽无精致园艺,却绿意盎然,生机勃勃,尤其在夜间,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微腥,与花店内洁净安神的能量场隐隐呼应,别有一番静谧。
此刻,夜色已深。老街彻底安静下来,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也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。打烊后的花店熄了灯,只留后院屋檐下一盏瓦数很低的老式灯泡,洒下昏黄朦胧的光晕,勉强勾勒出院落的轮廓,反倒让更远处的夜空显得越发深邃。
初夏的夜空还算澄澈,能看见疏朗的星子,以及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。月光清辉如水,静静流淌在小院每一个角落,将砖石的粗糙、叶片的轮廓、石板的光滑,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。
陈芸和阿禾并排坐在小院唯一的一张旧木长凳上。长凳是阿禾用废弃的板材拼凑打磨的,不算舒适,却很稳当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不远不近,是彼此都觉得安心自在的间隙。
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享受着这难得的、完全属于彼此的静谧时光。白日的喧嚣、花草的照料、若有若无的咨询与隐秘的净化工作,都被暂时关在了身后的门内。此刻,只有月光、星子、微风,和身边人平缓的呼吸。
良久,阿禾轻轻舒了一口气,打破了沉默,声音在宁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温和:“有时候,坐在这里,看着这些自己种活的花草,闻着这个味道……会觉得槐荫村的一切,像是一场隔了很久很久的噩梦。”
陈芸侧过头,月光勾勒出他清秀的侧脸线条,眉眼间的温润一如既往,只是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静。她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将目光投向那轮明月,仿佛能透过清冷的月华,看到那片被群山环抱、曾经充满绝望与血腥的土地。
“不是噩梦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久远的事实,“是真实发生过的地狱。”
阿禾转过头看她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了然。他知道,她从不回避过去,也无需用“噩梦”来淡化其残酷。正视,然后跨越,才是她的方式。
“还记得你第一次偷偷给我塞馒头和水的时候吗?”陈芸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回忆艰险时特有的、带着些微苦涩与庆幸的弧度,“那时候,我觉得你简直……胆子太大了。”
阿禾也笑了,笑容里有些不好意思,更多的是当时的决绝:“没办法,睿哥交代过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陈芸被月光映照得格外白皙的侧脸上,“而且看到你被关在那里,眼神还没完全死掉……就觉得,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也亏得你胆子大。”陈芸的声音低了些,“后来,在山洞里,迷雾里,禁地里……还有你替我挡下那根骨针的时候。”说到最后,她的语气虽然依旧平静,但阿禾能听出那底下深藏的一丝颤音。那是他受伤濒死时,她几乎崩溃的恐惧与暴怒留下的、难以磨灭的印记。
“你也救了我很多次。”阿禾认真地说,“没有你,我早就死在那个山洞里,或者被秽气彻底侵蚀了。没有你,我们根本走不出槐荫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覆在陈芸放在膝盖的手上。她的手微凉,但在他掌心下,很快传来温热的回应。
“是我们一起走出来的。”陈芸反手握住了他的手,指尖微凉却有力,“没有你,我可能早就被符文吞噬,或者被李福海得逞,又或者……在获得力量后,迷失成另一个怪物。”她清楚地记得,每一次力量躁动、杀意上涌时,是阿禾担忧的眼神、坚定的信任,将她从冰冷的悬崖边拉回。
月光下,两人手指交握,掌心的温度互相传递,暖意直达心底。那些共同经历的恐惧、绝望、挣扎、死里逃生,那些暗夜里摸索的线索,那些绝境中迸发的勇气,那些力量与意志的反复拉锯……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羁绊,沉甸甸地,却也是他们之间最牢固的基石。
“现在,”阿禾的目光扫过眼前静谧的小院,又落回陈芸脸上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一切都过去了。我们有这家小店,有这片小小的天地,有你想做的事情……芸芸,”他很少这样叫她,此刻却无比自然,“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——是就像现在这样,平平淡淡地开花店,偶尔帮帮人;还是像你最近在做的,想整理那些东西,甚至将来……走上一条更特别的、或许不那么容易的守护之路——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激昂的誓言,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,一种选择。但这平静之下,是比山峦更厚重的承诺,比月光更恒久的陪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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