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南,毗邻旧时太学遗址的一条僻静街巷深处,一座原本属于某位没落官吏的三进院落悄然焕发了新生。门楣之上,新挂了一块未施朱漆、木质纹路清晰的匾额,上书三个筋骨嶙峋、力透木背的大字——“寒门馆”。字体并非时下流行的华丽隶书,而是带些古拙的意味,平添几分厚重。匾额之下,门旁另悬一块更为朴素的木牌,上面仅以炭笔写下两行小字:“不同出身,只看才学;心怀天下,方入此门。”
这馆所,正是刘安以渤海盐铁之利转化而来的资财所设。它不张扬,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,如同深水之下的暗流,悄然汇聚着被这个看重门第、讲究郡望的时代所忽略、压抑乃至遗落的才能与热血。
开馆第一日,晨雾未散。守门的童子刚取下门闩,便见一个身影倚在门边的石鼓旁,似乎已等候多时。那人约莫三十许岁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打着整齐的补丁,身形瘦削,面色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,以及明显使不上力、微微蜷缩的左腿。
“足下是?”童子好奇询问。
“颍川陈默,字慎言,特来拜会馆主。”书生声音不高,却清晰稳定,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顿,却竭力挺直着脊梁,踏入馆中。
刘安正在前厅翻阅各地送来的简牍,闻声抬头。陈默的瘸腿和眼中那抹未被生活磨难完全磨灭的清亮目光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无需多问,洛阳城中关于这位曾因在董卓宴席上直言进谏、痛陈时弊而被当场打断腿的倔强书生的传闻,刘安早有耳闻。
“陈先生请坐。”刘安示意童子看茶,并无寒暄,直接问道,“先生此来,所为何事?又能为何事?”
陈默缓缓坐下,将拐杖小心靠在身侧,闻言并不意外,坦然道:“为觅一处不需谄媚权贵、不看出身高低,只论实事、只问民生的所在。至于能为何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厅中悬挂的简陋舆图,“默不才,唯读了些圣贤书,走了些艰难路,看了些民间苦,或许…于庶务民政、田亩税赋,略有浅见。”
“哦?”刘安放下手中简牍,“口说无凭。请先生以‘今时民生之要’为题,一抒胸臆。纸笔在此。”他推过一方砚台和几张质地匀细的“雪浪纸”。
陈默也不推辞,接过笔,凝神片刻,便俯身疾书。他手腕悬空,运笔却极稳,字迹瘦硬通神,力透纸背。一篇千余言的策论,一挥而就,中间几乎未有停顿。文中无浮华辞藻,不引经据典炫技,字字句句皆如钝刀剖肉,直指要害:从豪强兼并下农人“乐岁终身苦,凶年不免于死亡”的惨状,到官府苛敛杂税“赋敛之毒,有甚是蛇者乎”的比喻;从废弃水利导致“赤地千里,饿殍载道”的警示,到提出“限民名田,以赡不足”“务省徭役,使之以时”的具体主张……尤其关于屯田积谷、寓兵于农的构想,虽篇幅不长,却条理清晰,极具操作性。
刘安静静看完,纸上墨迹尚未全干。他抬起眼,目光深沉地看向陈默:“先生之论,切中时弊,非久处民间、饱经忧患者不能道也。然,纸上谈兵易,躬身力行难。我若予你权柄,让你去治一方田土,安一方黎庶,你待如何?又…想要什么?”
陈默放下笔,迎向刘安审视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,那双眼眸清澈而坚定:“若得信任,自当竭尽驽钝,因地制宜,劝课农桑,轻徭薄赋,使耕者有其田,居者有其屋,仓廪渐实,教化初兴。至于所欲……”他声音微微提高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理想光芒,“唯愿所见之处,百姓晨起有炊烟,暮归有笑语,幼有所养,老有所终。如是而已。”
厅中一时寂静,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声。刘安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,片刻后,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新刻的、质地普通的木质印信,推到陈默面前。
“许昌城外,颍水之滨,新垦及待垦之田,约万五千亩,流民安置,农具种子,一应事宜,从今日起,交由陈慎言署理。印信在此,可调用钱粮人手,需定期呈报进度。可能做到?”
陈默愣住了,他看着那枚小小的印信,又看看刘安毫无玩笑之色的脸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他没有激动跪拜,只是深吸一口气,伸出双手,极其郑重地捧起那枚印信,紧紧握住,仿佛握住了千钧重担,也握住了一线久违的曙光。
“必不负所托。”他只说了四个字,字字铿锵。
陈默之后,寒门馆并未立刻门庭若市,但陆陆续续,总有形色各异、带着一身故事或绝艺的人寻来。有的被那木牌上的字吸引,有的则是经过暗中观察、确认此地并非欺世盗名之所后才下定决心。
一日午后,馆内颇为安静。忽听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童子试图阻拦的低声劝说。刘安抬眼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粗布衣裙、头裹青巾、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,背着一个与她身形相比显得过于硕大沉重的藤编药箱,径直闯了进来。她风尘仆仆,额角带着汗珠,眉眼间却有一股寻常女子少见的果敢与锐利,目光迅速锁定了厅中的刘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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