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郡,马邑故城以北三十里,一处背靠山峦、易守难攻的营寨。
时值深秋,塞外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刀锋感,卷起营中旗帜猎猎作响,也将沙尘扑打在牛皮营帐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吕布的军营并不算特别庞大,但布局森严,岗哨林立,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精悍与隐隐的躁动不安。空气中弥漫着马匹、皮革、汗水和一种塞外部落特有的、混合了牛羊膻味与某种粗粝香料的气息。
中军大帐内,炭火盆烧得正旺,驱散着帐外的寒意。吕布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,他依旧身形魁伟,气势迫人,只是眉宇间比起当年纵横洛阳、睥睨天下时,多了几分被时势打磨出的阴鸷与挥之不去的戾气。他的目光,此刻并未落在客座的刘安身上,而是近乎痴迷地聚焦在面前一面试衣用的、等人高的特制玻璃镜上。
那镜子边框以乌木制成,古朴厚重,但真正夺人心魄的是那光滑如水面、澄澈通透的镜面。吕布微微倾身,镜中便清晰地映出他虬髯戟张、虎目含威的面容,甚至连甲胄上细微的刮痕、披风边缘的毛躁都分毫毕现。这种纤毫毕露的清晰,是铜镜永远无法给予的。
“哈哈!好东西!果然是仙家宝物!” 吕布突然放声大笑,笑声震得帐顶微尘簌簌落下。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似乎想抚摸镜面,却又在触及前停住,仿佛怕自己的粗糙玷污了这晶莹。“某家征战半生,见过的奇珍异宝也算不少,这般能将人映照得如同水中倒影、毫厘不爽的镜子,却是头一遭!刘公子,你这份礼,某家收了!”
他转过头,看向坐在下首、正端起粗糙陶碗饮酒的刘安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混合着欣赏、贪婪与更深层次探究的光芒。
“将军喜欢便好。”刘安放下酒碗,面色平静,仿佛送出的只是寻常物件。他借着饮酒的动作,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帐内快速扫视。帐中陈设粗犷,兵器架、地图、一些劫掠来的金银器皿杂乱摆放,显示出主人并非精细之人。然而,就在靠近帐帘角落的一个堆放杂物的矮几下方,半掩在一卷破损的羊皮地图下,露出了一角非金非木的黑色物件——那独特的质地和边缘模糊的纹路,让刘安心头猛地一跳!
是影组织的令牌!与他怀中那枚从黄河水匪头目身上所得、形制几乎一模一样!果然在这里!吕布与影组织的勾结,看来比预想的更直接、更肆无忌惮。
就在这时,吕布突然将手中的方天画戟(他即便在帐中饮酒,画戟也未曾离手)轻轻一转,沉重的戟杆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如同猛虎般的眼睛紧紧盯住刘安,语气陡然变得低沉而带着一种直接的、近乎残忍的好奇:
“东西是好东西。不过……刘公子,某家近来还听到些别的风声。”他顿了顿,仿佛在斟酌词句,又像是在观察刘安的反应,“听说……公子你的血,与常人不同?颇为……‘特别’?”
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。侍立在一旁的吕布亲兵,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刘安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脸上却迅速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悦:“将军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谈?刘某不过一介商贾,偶尔琢磨些机巧之物,与‘血’有何干系?怕是有些宵小之徒,见刘某生意做得尚可,故意散布谣言,中伤构陷吧?” 他语气坦然,甚至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怒气,同时暗自庆幸苏晚的“敛息散”效果显着,此刻他气息平稳,体温正常,与常人无异。
吕布盯着他看了几息,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。那双虎目中,探究之色并未完全散去,反而多了几分狐疑。他正要再说什么——
“杀——!”
“拦住他们!”
“保护将军!”
帐外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激烈的金铁交鸣声、怒吼声与惨叫声!声音来得极其突然且迅猛,正是从刘安车队停驻的营寨边缘传来!
吕布脸色骤变,霍然起身,方天画戟猛地顿地,发出一声闷响:“怎么回事?!”
几乎是同时,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帐内,脸上带着血痕,急声禀报:“将军!不好了!是刘公子的那些护卫!他们……他们突然发难,砍翻了我们几个弟兄,正在往外冲杀!领头的是那个姓马的小子,凶悍得很!”
吕布猛地转头,怒视刘安,眼中瞬间燃起被愚弄和背叛的熊熊怒火,戟尖直指刘安:“刘安!你竟敢带人暗算某家?!”
刘安也迅速站起,脸上露出“惊怒交加”的神色,厉声道:“吕将军!我的人绝不会无故动手!定是有人挑衅或设伏!我此来只为交易,诚意十足,岂会自毁长城?!” 他边说,边快步走向帐帘方向,似乎想查看外面情况,实则巧妙地拉近了与角落那堆杂物的距离。
就在吕布因帐外突发状况而分神的刹那,刘安目光如电,猛地伸手指向那矮几下方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质问与揭露的力度:“倒是将军你!口口声声说交易,帐中却藏着‘影组织’的信物!将军与那些专营暗杀、劫掠、见不得光的鬼蜮之辈勾结,就不怕传扬出去,被天下英雄耻笑,令温侯(吕布曾受封温侯)一世英名尽毁吗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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