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曼玲近来在宣传科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。
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，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精致发髻总有些散乱，发梢沾着细碎的灰尘，对着稿件时频频走神。
连领导交代的宣传海报设计都出了好几次差错。
配色杂乱不说，连标题都错了两个字，被科长当着全科室的面拿着设计稿批评。
“陈曼玲，你最近心思到底在不在工作上？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？”
陈曼玲觉得非常的不服气，还跟科长犟了很多句嘴。气的科长气鼓鼓的跑了。
事后，她低着头，脸颊发烫，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。
家里的争吵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，缠得她心烦意乱。
她既怨母亲在厂里大闹，让自己成了同事们背后议论的笑柄。
又不得不承认母亲的话有几分道理，父亲近来对家里的疏离越来越明显，常常深夜才归，身上带着陌生的香皂味，若不盯紧点，这个家说不定真会散了。
于是她上班时总忍不住往办公楼另一侧的主任办公室瞟，一到午休就借口送资料跑过去，眼神像探照灯似的在父亲办公室里扫来扫去，生怕再看到什么让她膈应的人和事。
这天晚上下班，周明远在厂门口等她。
他如今在厂办的文书组，负责整理会议纪要和撰写工作报告，虽和宣传科不在同一部门，却也是个能接触到核心事务的好岗位。
全靠陈主任的关系才谋到的。
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，周明远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工装，身姿挺拔。
看到陈曼玲无精打采地走出来，他连忙迎上去，递过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烤红薯：“刚在门口买的，还热乎着呢，甜着呢，暖暖手。”
陈曼玲接过红薯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纸包，心里的烦躁稍稍缓解了些。
两人慢慢往家属院走，脚下的石子路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。
她忍不住抱怨：“家里天天吵，我爸现在看我妈就跟仇人似的，说话三句不到就炸，我弟被吓得晚上都睡不好，总做噩梦，我上班哪还有心思？”
往日里的骄纵劲儿消了大半，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，连带着眼神都柔和了许多，竟少了许多高高在上的架子。
她想起高中时之所以会注意到周明远，正是因为他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。
彼时林秋禾总在他身边，把他打理得干净利落，他会记得给林秋禾带早餐，会在她生病时守在课桌旁。
高大帅气的身影配上细心周到的举动，成了校园里不少女生悄悄议论的对象。
陈曼玲也不例外，她看惯了身边男生的毛躁，便觉得这样一个对女朋友专心又体贴的人，格外有吸引力。
后来她借着父亲的关系接近周明远，又用工作机会作为诱饵，顺利让他和林秋禾退亲，跟自己在一起。
可相处久了，她渐渐发现周明远没什么主见，凡事都习惯听她的，就连穿什么衣服、吃什么饭，都要问一句“你觉得呢”。
这让她心里难免有些失望，偶尔也会忍不住奚落他几句“没骨气”。
可此刻，听着周明远温和的安慰，她心里竟生出几分暖意。
周明远放缓了脚步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别太操心了，叔叔阿姨也是一时冲动，等过阵子风波平息了就好了。你要是实在累，就请天假休息休息，工作上的事别硬扛，有我呢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，眼神里满是真诚，没有丝毫敷衍。
陈曼玲侧头看他，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，依旧是高中时那副高大帅气的模样，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稳重。
她忽然觉得，找一个不那么有主见的人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
至少周明远会听她的话，会耐心哄她，不会像父亲那样，有权有势了就忘了本，让母亲受那么多委屈。
这样想着，她不自觉地往周明远身边靠了靠，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，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。
两人的关系反倒因为这场家庭风波变得融洽了些。
只是周明远心里，却藏着另一番心思。
他一边安抚着陈曼玲，一边暗自庆幸陈家闹得越凶。
陈主任就越没精力管厂里的琐事，陈曼玲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仗着父亲的权势对他呼来喝去。
他甚至隐隐希望，这场闹剧能再持续一阵子，让陈家的气焰再收敛些，自己在这个家里也能少受点气。
偶尔夜深人静时，周明远躺在床上，会不自觉地想起林秋禾。
想起高中时，是林秋禾教他搭配衣服，让他看起来干净整洁。
是林秋禾每天早上提前到校，把剥好的奶糖悄悄塞到他手里，说是“补充能量”。
（秋燕：我姐说快过期的糖丢了也怪可惜的，不如送出去吧）
是林秋禾耐心听他讲青春期的烦心事，从不指责，只会温柔地劝他“别着急，慢慢会好的”。
想起她煮的小米粥，熬得软糯香甜，上面还会卧一个小小的荷包蛋，不像陈曼玲，连开水都懒得烧，饿了就只会叫他去买吃的。
（秋阳：我煎了了一个废的盒子报道，我姐说有用，原来是送给你这个垃圾桶了）
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好，此刻在陈家的鸡飞狗跳对比下，越发清晰。
他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，隐隐有些后悔，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的工作和地位，又把那点后悔压了下去。
只是那份怀念，像一根细小的针，时不时地刺他一下，让他难以忽视。
而这一切，陈曼玲一无所知。她还沉浸在周明远的安慰里，丝毫没察觉身边人心里的暗流涌动。
更不知道，那个被她视为手下败将的林秋禾，正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姿态，在纺织厂里悄悄站稳脚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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