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上课的人不少,可真正能沉下心的没几个: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,口水浸湿了笔记。
有人偷偷和旁边人聊天,声音压得低低的;还有人上了没两节课,就再也没来过。
林秋禾却始终坐在前排,脊背挺得笔直,眼睛紧紧盯着黑板,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一样。
遇到不懂的问题,她从不不好意思,课后总是第一个追着老师请教,眼神里满是求知的热切。
连老师都忍不住夸她:“林秋禾,你这学习劲头,比在校学生还认真!”
有同事夜里路过教室,看见里面稀稀拉拉的人影,唯独林秋禾的位置始终亮着,忍不住跟别人说。
“秋禾是真拼,换了我,早就坚持不下来了。”这话传到林秋禾耳朵里,她只是淡淡一笑。
别人不懂,她心里清楚,这份坚持不是白费的,夜校的每一节课、每一个字,都是她通往办公室、通往更体面生活的阶梯。
顾维桢偶尔会因公事路过夜校教室,好几次都看见林秋禾坐在前排,专注地听讲、飞快地记笔记。
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眉眼间满是坚韧与明亮,没有半分懈怠。
一次和王副厂长巡查厂区时,他忍不住提起:“王厂长,库房的林秋禾同志,真是个可造之才啊。”
王副厂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教室,见林秋禾正低头和老师讨论问题,笑着点头。
“你眼光不错。这姑娘不仅人温柔正派,还踏实肯干、上进心极强,不像有些年轻人,安于现状、得过且过。干活靠谱,学习又这么较真,这样的年轻人确实少见。”
顾维桢深以为然:“是啊,在咱们厂里,能沉下心主动学习的不多,她这份执着和韧劲,太难得了。”
每晚下课后,林秋禾借着路灯的光往家走,寒风刮得脸生疼。
可她心里却暖烘烘的,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当天学的知识,手指在口袋里默默比划着生字。
她知道,在这个大多数人安于现状、不愿折腾的年代,她的执着和努力,终会帮她敲开想要的大门。
夜校的课程越往后越难,林秋禾学得格外吃力。
她学的是高中课程,初中时的底子虽在,可时隔几年没碰书本,加上白天在库房搬物料耗尽心神。
晚上盯着煤油灯前的公式定理,常常看得头晕眼花。
1970年代的大学早已取消,升学全靠推荐,拼的是实绩和人脉。
她当初没够上中专的分数线,只能进厂当工人,如今夜校成了她唯一的进阶路,再难也咬牙扛着。
【我们秋秋宝贝的成绩是很好的哈,只是没到拔尖的那一步。
那个时代成绩最好的是上中专的,因为那个时候中专包分配。
然后比中专差一点的才去读高中,秋秋宝贝是能够去读高中的,就读个高中又没大学读,那不是不划算吗?】
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,每晚下课后,她裹紧工装,踩着冻硬的路面往家走,手脚冻得发麻,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没弄懂的数学题。
累是真的累,可她不敢松懈,只盼着能尽快吃透知识,拿到结业证书,离办公室的目标再近一步。
这天晚上,她刚走出夜校教室,就看见李伟站在路灯下,手里揣着一个油纸包,哈着白气等她。
“秋禾,等你好久了。”他快步迎上来,把油纸包递过去。
“我妈煮的红糖姜茶,装在保温瓶里,你趁热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林秋禾愣了一下,接过保温瓶,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,心里泛起一丝暖意。
她看着李伟冻得发红的脸颊,忽然想起当初陈曼琳当众刁难她、说她“没背景还想攀高枝”时。
是李伟站出来怼了回去:“陈曼琳,大家都是同事,别太过分了!”
虽只是几句硬气话,没改变她被刁难的处境,可在那样孤立无援的时刻,终究是给了她一点慰藉。
“谢谢你,李伟。”话是这么说,却没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东西,语气格外真诚。
“以前你帮我说话,我一直记在心里,真的很感激。”
李伟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语气带着期待:“秋禾,我知道你最近学夜校很累,以后我每天都来接你,给你带点热的,你不用这么辛苦。”
林秋禾却轻轻摇了摇头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眼神变得格外认真。
“李伟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,但我真的不能接受。”
她避开他的目光,看向远处昏黄的路灯,声音温和却坚定。
“我现在所有心思都在夜校的课程上,只想把知识学好、拿到证书,根本没精力考虑谈恋爱的事。”
“你是个很好的人,不值得在我身上浪费时间,咱们以后就做普通朋友吧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李伟眼里的光亮。
他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攥紧了手,声音有些发闷。
“我知道了……是我唐突了。你别太累,照顾好自己。”
这是他第二次被林秋禾明确拒绝,失落像潮水般涌上心头,他没再多说,转身落寞地走了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满是不甘与怅然。
林秋禾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握紧了手里的保温瓶。
她不是故意冷落,只是有些话,没必要说出口。
她感激李伟的善良和挺身而出,可那份出头,终究只是一时的情绪宣泄,改变不了她被刁难的处境,也解不了根本问题。
她心里清楚,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只会心疼她、替她怼几句的人。
她经历过孤立无援的压迫,深知“有人撑腰”不如“自己变强”。
可若真要找个伴侣,也该是能帮她看清方向、解决难题、引导她成长的人,而不是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陪伴。
李伟的好,太浅太轻,撑不起她想要的未来。
如今夜校的课程已经让她分身乏术,她更没心思去应付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。与其吊着他,不如坦诚拒绝,对他负责,也对自己负责。
寒风卷着碎雪吹过,林秋禾裹紧工装,转身往家走。
手脚在大寒风里走的冰冷冰冷,可她的心却格外清醒。
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,只有握在手里的知识、靠自己挣来的底气,才是最稳妥的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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