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西看着这一幕,手中的弯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那鼓声太邪门了。
在这狭窄逼仄的河谷里,每一声战鼓都像是在脑仁上重重锤了一下,震得人七荤八素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
“大相……是大相的旗!”
一旁的多吉虽然也是满脸冷汗,但眼神到底比扎西尖些,猛地伸手指向后方那片翻涌的火光之中。
一面巨大的金牦牛旗帜,正破开混乱的人潮,向着这边缓缓压来。
那是吐蕃大相,论钦陵的帅旗!
那是整个吐蕃军队的主心骨!
“大相来了!快!”
扎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也不管地上的弯刀了,猛地一夹马腹,和多吉两人跌跌撞撞地向着那面大旗冲去。
沿途所见,尽是自相践踏的惨状。
无数骑兵像是没了头的苍蝇,在原地打转,互相推搡,咒骂声、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帅旗之下,滚鞍下马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大相!前面……前面冲不过去啊!”
扎西声音嘶哑,身体也有些颤抖。
“唐军……唐军那是邪术!那鼓声一响,咱们的人就跟中了魔一样,只会往枪尖上撞!”
火光映照下,论钦陵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之上。
他并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两人,也没有理会周围的混乱,一双鹰隼般的眸子,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河滩上那道半月形的防线。
此时此刻,那道防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蠢货。”
论钦陵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。
“什么邪术,那是中原早已失传的‘却月阵’。”
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扎西和多吉,手中马鞭指向两侧漆黑的山壁。
“地形、水势、甚至连这回音壁一般的山谷,都被那个许元算计进去了。”
“鼓声乱我军心,地形限我兵力,盾阵阻我冲锋。”
论钦陵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震惊。
他没想到,那个传闻中只会捣鼓奇技淫巧的年轻侯爷,竟然真的懂得兵法,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种绝户计!
“传令!”
论钦陵猛地转头,对着身后的亲卫卫队喝道。
“点火!”
亲卫一愣。
“大相,点哪里?”
“点两边的林子!点咱们自己的辎重车!哪里能烧就点哪里!”
论钦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让火光盖过夜色,让咱们的人看清楚,前面到底是什么!别他娘的像瞎子一样在那乱撞!”
“还有,吹响牛角号,全军后撤三里!谁敢再往前冲一步,斩!”
“是!”
随着论钦陵的一声令下,数十名亲卫举着火把,疯狂地冲向河谷两侧的枯树林和被遗弃的木制辎重车。
“呼——”
冬日的枯木遇火即燃,加上风势助长,几乎是眨眼之间,两条巨大的火龙便沿着河谷两侧疯狂蔓延开来。
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犁川河谷,将原本漆黑的夜空烧得如同白昼。
那刺目的光亮,终于让陷入癫狂的吐蕃前锋骑兵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他们这时候才惊恐地发现,自己哪里是在冲锋?
他们分明是在往同伴的尸体堆上挤!
脚下全是血肉泥泞,面前是唐军那冷冰冰的盾墙和长枪。
“呜——呜呜——”
苍凉低沉的牛角号声,紧接着响彻河谷。
这熟悉的声音终于盖过了那夺命的战鼓声,让混乱的骑兵们找回了一丝理智。
“撤!大相有令,撤退!”
“后队变前队,快撤!”
原本拥堵在一起的黑色洪流,终于开始艰难地向后蠕动。
就像是一只被烫伤了触角的巨兽,不得不缩回它探出的利爪。
半个时辰后。
河滩上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还在燃烧的枯木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,以及伤兵濒死的呻吟。
论钦陵策马来到一处稍高的土丘上,借着火光,俯瞰着下方的战场。
哪怕是以他的城府,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,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太惨了。
在那道半月形的唐军阵地前,尸体堆积如山。
那不仅仅是一层,而是叠了足足三四层!
最下面的已经被踩成了肉泥,中间的身上插满了长枪和断箭,最上面的……大多是脖子折断,或者胸骨塌陷。
那是被自己人活活挤死、踩死的!
反观唐军阵地。
那道由盾牌和粮车组成的防线虽然有些破损,地上也躺着一些唐军的尸体,但数量极少。
而且,此时此刻,那些唐军并没有因为敌人的退去而欢呼。
他们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,长枪对外,盾牌护身,冷漠得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。
“好一个许元……好一个却月阵!”
论钦陵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这一仗,他吐蕃精锐死伤至少三千,而唐军死伤恐怕不过两三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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