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夫人牵着小石头的手，一面往里头走，一面笑着说道：
“我们家老太君最喜欢小孩子在身边围拢了说笑热闹，偏小一辈的都长大了，各有各的事情，平日里倒少在家。
如今看着你家这两个孩子天真，可不得带着到老太君面前讨喜？林夫人可莫要怪我自作主张了。”
林素娘忙笑道：“夫人瞧得起两个孩子，是他们的造化，我只有喜欢，哪里有怪的？”
“我家老爷原在东山道的时候，与薛将军便是极好的，当初薛将军自六合县归队，知道他竟成了亲。
我家老爷还逼着他重又摆了酒，若不是行军管制森严，怕不是要把他灌个烂醉才行。
后头知道你们村子被山贼屠了，薛将军把自己灌得大醉了三天，还是我家老爷冲进去把他拉了出来，陪着他往六合县寻了几个月的人，才一道儿回转。”
一路上，杜府花园中姹紫嫣红，花香四溢，周围的下人们皆都屏息凝神，不闻半点声息。
杨夫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左右不过四五个人听得到的音量，话语中的轻巧与亲近，就这样传达给了林素娘。
林素娘眼中微闪，这些话薛霖倒恍惚同她提过几嘴，只是不如杨夫人说的这般清楚明白。
看来，杜家当先请她赴宴，还不仅仅是当朝国舅，权贵势重，而是因为两家的关系本来就比旁人家更亲近些。
一念及此，林素娘亦勾了唇，将头偏过来几分，低声笑道：
“那时我先头夫家的大伯子寻事，引了山贼去屠村，我和孩子躲过一劫，吓破了胆子，这才带着他不管不顾北上去寻他爹。
只没想到路上叫人骗到了肃州城去，身上盘缠也花完了，再没法子走回头路，许是与他错过了。”
“唉，可说你们是天定的缘分呢，你瞧瞧，本来若是没有李小将军出去避祸非要拉了薛将军，他们也不能去了肃州城。
又恰恰在肃州城里遇见了你们母子，一家子才得以团圆。都说无巧不成书，这事儿委实也太巧了些。
不过真真叫我佩服的，还是你以女子之身，登城门带领百姓御匈奴，听说那匈奴穷凶极恶，杀人放火，连那吃人的事体都做。
当时我听老爷说起，都已经是心惊肉跳，难为你一个妇人家，怎么做到的呢？如今看来，也不比我们多只眼睛多双手，难道是多个胆气不成？”
杨夫人说着，掩嘴笑了起来，凑近林素娘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听说梁小姐知道薛将军拒绝了皇上赐婚，还亲自寻了薛将军说话，只后来也再没了音讯。后来薛将军自肃州城凯旋，梁小姐还亲自出去迎接了呢。”
这话林素娘可是从不知道，才要细问，一行人已走到了花厅前头，只见门内影影绰绰似有许多人，娇声笑语一片。
杨夫人使了个眼色给她，示意她稍后再说，便将她们母子三人引到了花厅正当中坐着的花白头发的老太太面前。
“老太君一直说要见一见薛将军的妻儿，今日她们特特来给老太君贺寿，我可是把人好好儿的带过来与您瞧瞧。”
她的声音很大，杜老太君偏着头静静地听，似乎耳朵有些不大好了。
杜老太君点了点头，杨夫人便朝着林素娘母子招手。
林素娘忙带着小石头和阿英上前施礼，亦扬声道：“林氏素娘见过杜老太君，老太君千秋万福，松鹤延年！”
小石头和阿英也跟着行礼，杜老太君笑着叫两个孩子近前来说话，一边叫人拿了表礼过来。
“你们父亲倒是常来，只不带着你们，我说过他好几回，难道还怕我活得岁数大了，变成妖怪吃了你们母子几人不成？”
小石头仰脸儿盯着杜老太君看了一时，摇头道：“老太君就算上了岁数，也更像佛前的玉女婆婆，才不像老妖怪！”
一席话说得众人一愣，继而满堂大笑，杜老太君笑得眼角亮晶晶的，拉着小石头的手不肯松开。
“你瞧瞧，这孩子活脱脱儿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，都是这般嘴甜乖巧。叫我说，这孩子年纪小，哪里就能往外头坐，还是叫他坐我身边儿罢。”
“看看，老祖宗身边儿来了新人，倒是忘了旧人，我们这些人啊，再没有什么能站的地方儿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杜老太君指着一旁说话的妇人笑得越发高兴。
林素娘抬眼看去，只见说话的这人身着红色锦衣，下面则配着石榴红水墨玉兰花的马面裙，头上插戴着数支金光灿灿的步摇金簪，耳朵上挂着豆大的珍珠耳坠子，打扮得张扬又富贵。
“这是我们家的小婶子，最是活泼爱说笑的，林夫人初次来，莫要把人吓着了才是。”
杨夫人拉扯了红衣贵妇一把，笑着朝林素娘说道。
林素娘恍然，先时已听薛霖说过，杜大人家里三个兄弟，老三杜知秋娶了皇商吕家的女儿。
新帝登基后，杜家亦是水涨船高，总有那趋炎附势之辈在背地里怂恿，道皇商虽是官身，到底还是商户，吕家的女儿做皇后娘家的弟媳，到底身份底了些。
便有人提出将吕氏贬妻为妾，再娶高门贵女做杜家的儿媳。
只是这话才一说出，便被杜知秋拿着马鞭给打了出去，更是在官职封赏下来之后，第一时间给吕夫人请封了诰命。
没想到，吕夫人竟是这样一位娇艳的妇人，在这名门贵妇云集的杜府花厅，若不是杨夫人介绍，她定是不敢认的。
“大嫂真真是说笑呢，林夫人面对几万十几万的匈奴都不曾吓着，我不过白说两句话，哪里就能吓着了。”
吕夫人笑得娇俏，若不是眼角细密的淡纹，谁又能看出来她如今亦是奔四的人了？
“我那不过是硬撑着面对，算不得什么。吕夫人诙谐，哪里就把我吓着了？小石头，阿英，快给吕夫人请安，日后还要请夫人多多照应才是。”
阿英和小石头十分机灵便挤过来，一齐朝着吕夫人行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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