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老太君寿宴上发生的事情，就像长了嘴巴的风，吹进了每一个京城官眷的府里。
跟这个话题相比，于夫人曾经诓骗过林夫人的事情也都没有多少人关心了。
只是旁人能忘，林素娘自己是不会忘的。
世道再坏，坏不过人心。
若不是她一直留着个心眼儿，省着用钱，又冒着被山贼掳走的危险进山采药卖钱，这才支撑了下来。
要是就这样放过了于夫人，怕是光自己心里的这个槛儿都过不去。
睡里梦里，也要骂自己一句“窝囊”。
而她那一番话出口，心里也同时舒畅了许多，紧接着，便掉转矛头，向于夫人道：
“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于夫人明知道薛霖跟着当今圣上守在京城之外，却将我们母子三人不辞劳苦送到了肃州城，还费尽心思与我们租赁了一处院子，代缴了一年的租金。”
“说起来这个……”她嗤笑一声，道，“我还欠着于夫人一年的租金呢，我一直心心念念，想着再见到于夫人……”
于夫人颤着身子，面色发白，嘴唇微抖。
那时她真个不知道，眼前这个一身乡土的妇人，有朝一日竟也有这般的气势。
这出闹剧在于夫人带着江小姐落荒而逃中落下帏幕。
但是大家都知道，经此一事，只要薛霖在皇帝面前还能说得上话，江大人此生再没有回到京城任职的机会了。
林素娘十分歉意地向杜老太君致歉，杜老太君十分大度地挥挥手，笑道：
“在我眼里，你们便如同我的子侄儿媳一般无二，说什么抱歉不抱歉的，你只管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中一样就是。”
这话自又是令众人一时静默。
往常只知道薛霖独身一人时常于杜府往来频繁，竟不知两家已经亲近到了如此地步。
这样一来，岂不说明，杜皇后身后站着的不仅有杜家，还有大繁最勇猛的武将，和他手中的大军？
心思灵活的夫人们已经闭了嘴，心里打起了小算盘。
如今皇帝对杜皇后态度暧昧不清，听说在宫中常宠幸一个叫虞嫔的妃子，允她在皇后宫中落座。
这杜家说是一门三杰，拼了命杀出来的战功，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抵挡得住皇帝面前美人一笑？
可若是再加上一个薛霖，怕是那虞嫔貌美如天仙，怕也不顶用了。
杜老太君的寿宴便在众人各怀鬼胎的心思中结束，回去的路上，林素娘把内宅里发生的事情同着薛霖说了。
薛霖半晌不语，神情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中晦暗不明。
“可是我惹了祸事了？”林素娘心下忐忑不安，不由轻声问道。
良久，薛霖方摇了摇头，看着已经倒在林素娘怀里睡着的小石头，一伸手便将他捞了起来，自己抱着。
“你哪里能惹什么祸事？何况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，我还怕他不成？”
“那你为何这样表情？”林素娘蹙了眉，怕他是骗自己，好让自己安心。
“哈哈。”薛霖干笑了两声，“我是想着夫人说的那样话，若是传出去，怕是于夫人的名声不利。”
“嘁——”林素娘嗤道，“我若是怕人说些闲言碎语的，那年也不会把你救回家里。”
薛霖静默片刻，“扑哧”笑出了声，点头道：“是这个理儿。”
等回到家，紫苏抱着小石头和阿英一起离开了正院，回自己的院子歇息。
薛霖握住林素娘的手，将她拉到自己怀中，林素娘顺势抱了他的腰，贪恋地靠在他的胸膛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又好似什么都说了一样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素娘挣扎着起来，嗔道：“今儿也累了一天，还不叫人抬了水洗了好睡？”
薛霖嘿嘿笑着，高声叫了梁嬷嬷来吩咐了下去，又向着林素娘道：
“今日我在外头都没有心思应付杜老三了，生怕你们在里头受了人欺负。
早该同你说一声儿的，下回再去哪里赴宴，要是遇到有人挑衅，该骂该打都别犹豫，天塌下来我替你们母子顶着呢。”
桌案上的烛影摇曳，温暖的光照得林素娘整个儿人似映着一层荧惑的光，她抬眸看来，里头蕴着千言万语。
薛霖忽的便觉得自己口干舌燥，有些埋怨梁嬷嬷动作未免有些太慢了。
水还没好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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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林素娘第二回进宫，第一回是上个月拜了祠堂，入了族谱，受了封赏，薛霖陪着她入宫谢恩。
这一次，只有她一个人。
前面的小太监垂着头，弯着腰，轻手轻脚在前面带路，走在长长的甬道，两边是高高的红墙，抬头不过尺许宽的天空。
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，静谧，孤寂……
就算有人在身边，她也依然被这种孤独的感觉包围。
这皇宫有什么好？
反正她不知道。
身前不远处的太监身上传来淡淡的异味儿，林素娘学着他敛息垂首，一步一步走出了长长的甬道，来到了一处宫殿。
“林氏，你可知，本宫为何要传你入宫觐见？”
林素娘四肢伏地，不敢抬头，听着台阶上头传来的轻柔女声。
她先前听到过，这是杜皇后的声音。
“你说，贞洁，并非妇人的全部。怎么能这样说话呢？”
杜皇后轻轻喟叹，带着些许不明的意味。
林素娘眼睛望着面前的地砖，开口道：
“请娘娘恕臣妇胆大妄言之罪，臣妇方好与娘娘说哩。”
杜皇后轻笑，道：“恕你无罪，你且说说看。”
林素娘跪坐直起身子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道：
“娘娘，臣妇斗胆相询，不知娘娘觉得对于皇上来说，这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杜皇后一愣，不知她为何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。
肃城边城大捷，薛霖从那边寻回来的新妇林素娘原是六合县的山野村妇，这一点对于皇帝和皇后来说并不是不为人知的秘密，相反，他们比谁知道的都清楚。
所以当她这样说话时，杜皇后下意识便想，难道是在哪里听了什么论调，跑到自己面前充什么读书人来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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