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着。”
沈玦突然开口,叫住了她。
薛明姝身体一僵,停在原地,却没有回头。
沈玦的目光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停留片刻。
她提到了薛骋,提到了边关粮草转运艰难……
这恰恰戳中了他此刻最烦心的事情。
尤其是那句“愧对边关将士”,在沈玦听来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。
薛家,还在为他守着国门。
“你父亲……信中可还说了什么?”
沈玦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薛明姝慢慢转过身,眼中含着泪水,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,双手恭敬地捧过头顶,声音带着颤抖:
“父亲……只言及边关将士艰辛,粮草转运……押运官似有疏失,致使军粮受潮延误……父亲忧心忡忡,却恐直言上奏,有推诿指责之嫌,更恐寒了押运官员的心……只在家书中向臣妾稍作倾诉……”
她将薛骋信中关于粮草受潮延误的部分,以“忧心忡忡”、“不敢直言”的方式,巧妙地透露给了沈玦,坐实了粮草问题的存在,也撇清了薛骋告状的嫌疑。
沈玦眼神一凝…果然!
粮草转运出了问题。
这比他得到的奏报还要具体。
薛擎不敢明说,却通过家书告诉了女儿……
他心中对负责此事的官员的不满瞬间升腾。
“雨大了,回宫去吧。你父亲为国戍边,劳苦功高。你……既已知错,便好生将养。边关之事,朕自有主张。”
“臣妾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
薛明姝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激和哽咽,深深拜下,在沈玦看不见的角度,她低垂的眼眸中,那点柔弱的水光瞬间褪去,只剩下冰冷锐利的算计。
细雨依旧缠绵,沈玦带着复杂的心绪转身离去。
薛明姝缓缓直起身,看着皇帝消失在雨幕中的玄色背影,忍不住笑了。
父亲这把刀,果然好用。
薛明姝撑着伞,挺直了脊背,慢慢走回静思轩。
那背影,在迷蒙的雨中,如同一株淬炼后重新挺立的毒草,带着致命的危险。
薛明姝深知,皇帝对自己疑心未消,且姜徽身边还有个难缠的温叙言。
再次亲自动手,风险太大。
她要借刀,一把足够锋利、且与她目标一致的刀。
她将目光投向了风头正盛且背景深厚的莲嫔陆清漪。
陆清漪是太后的亲信,端庄持重,却也心高气傲。
她入宫后虽得太后庇护,位份也高,但皇帝沈玦对她始终保持着距离。
这让陆清漪心中不免有些郁结。
薛明姝的宫女在与陆清漪的贴身侍女闲聊时,“随口”提起:
“说起来也怪,前些日子天气明明干燥得很,偏偏就存放那批受潮粮草的库房附近,地上老是湿漉漉的,还生了好些不起眼的霉斑青苔,看着就晦气。听说…好像有人瞧见太医院那位姜御医,常在那一带转悠?许是采什么偏门草药吧?谁知道呢……”
薛明姝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近陆清漪。
她不再刻意低调,而是在一些妃嫔小聚的场合“恰巧”出现,言语间对陆清漪的才貌家世流露出“自愧不如”的羡慕。
她不再提及自己的委屈,反而推心置腹地对陆清漪感叹:
“陆姐姐真是好福气,有太后娘娘这般倚重。不像妹妹,家中虽有父亲在边关苦寒之地效力,却也……唉…终究是远离庙堂,人微言轻。前些日子听闻边关粮食转运又出了岔子,将士们怕是要吃苦了,父亲在信中忧心如焚,却也无可奈何,只道是……唉,罢了罢了,这些烦心事,不该扰了姐姐清听。”
陆清漪何等聪明,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:边关粮草又出了问题。
薛家不满,但碍于身份不好发作!
这岂非是向皇帝和太后展示自己关切国事的绝佳机会。
若能在此事上有所建言,必能更得圣心与太后欢心。
陆清漪立刻动用了父亲礼部尚书势力暗中调查此次粮草运转的细节。
没过多久,她便精心准备了一份奏陈,以关切边关将士疾苦、整肃后勤为名,条理清晰地指出了此次粮草转运中的失职之处。
并“顺带”提了一句:
“此次受潮粮草存放之库房左近,地气异常潮湿,霉苔丛生,迥异他处。而据宫人所察,太医院御医姜徽,近期曾数次于该区域逗留采药。
虽其职司采药事属寻常,然其行迹与粮草受潮之异常地况、时间相合,未免过于巧合。臣妾不敢妄测,然事涉军需重务,为求万全,伏乞陛下圣裁,或可着人细究姜御医于该处所采何药,是否……与地气异常有所关联?”
而这些证据当然是薛明姝事先早早就安排好的。
这份奏呈,通过太后的手,递到了沈玦案头。
沈玦看到陆清漪对粮草问题的条陈,心中正赞许她用心。
然而,当目光落到最后那关于姜徽的一段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攫住了他。
“太医院御医姜徽……数次逗留采药……行迹相合……是否与地气异常有所关联?”
这些字句在他眼前跳动。
荒谬!
一个御医采药,如何能影响地气,导致粮草受潮?
陆清漪这指向性未免太明显,也太……拙劣?
可就在他试图将这无稽之谈抛出脑海时,那个该死的画面再次不期然地浮现…
静思轩那日,混乱之中,温叙言几乎是本能般地将那个单薄的身影护在身后。
温叙言看向自己的眼神,有据理力争的锐利,更有一种……不容侵犯的维护。
而姜徽,在他身后,脸色苍白,眼神却倔强得像头小兽。
那是一种……被保护的状态。
一种刺眼的、让他心底某个角落极其不舒服的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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