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元昭这一觉睡得天荒地老,醒时,浑身酸痛,甫一睁眼,朦胧间,依稀瞧见床边似乎站着一道高大身影。
那人正静静地看着她,不知看了多久。
她‘啊’的发出一声短促惊叫,下意识护住圆滚滚的肚子。
“是我。”
谢执立刻俯身,抬手将她喉咙里未能说完的尖叫捂回去。
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,沈元昭勉强心定,只是圆睁着一双眼眸,不解他为何大半夜守在床边。
谢执松开手,对她说:“今夜是留在鹤壁的最后一夜,要不要跟我私奔去赏鱼灯会?”
私奔?赏鱼灯会?
沈元昭讶异,随后涌上心头的便是欢喜。
怀了这孩子,她日夜都得待在这院子里,稍一走动,小雨她们就要大呼小叫,她都记不清上回出去是何时了,时间一长,压抑得难受。
“好。”这回没再犹豫,她答得干脆。
谢执笑了笑,扶她起床,帮她一件件穿衣,因为他不会梳发,故而沈元昭只随意挽发,外面罩了一件雪白狐裘披风,裹在身上,只露张白净小脸。
推门而出,台阶上蒲团坐着睡得昏昏沉沉的小雨,谢执拉着她的手,比了个嘘的动作拾阶而下。
*
信阳战事平歇,鹤壁百姓恢复原状,此次鱼灯会办得热闹。
街上人山人海,人流密集,每个人手上都提了一盏鱼灯,明亮有神,造型别致。为防止沈元昭出事,谢执护着她走在外侧。
古色古香的街道长廊挂着悬灯的木架子,年货床上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艺品,有生肖动物的面具,还有兔儿灯、鱼灯等。
还有货郎与孩子们展示自己的走马灯,用烛火轻轻点燃,那一盏十八扇山水图便在火光中,如同傀儡戏般活灵活现,随着火光映照,徐徐转动,流光溢彩,好看极了。
沈元昭看得聚精会神。
“喜欢?”谢执在身后问。
她怔了怔,摇头说不喜欢。
谢执就笑了笑,拉着她往年货床的方向走,随手丢下几枚银两,就拿了狸猫面具给她戴上。
礼尚往来,沈元昭也给他挑了个狗生肖的。
谢执瞧了,不知是想到些什么,眉头微挑,却并未说什么,而是低头老老实实让她系好。
两人一路逛着,沈元昭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问:“今夜为何突然带我来鱼灯会?”
戴着面具的谢执看不清神色,她只感觉有一道目光短暂的停留在她脸上。
他说:“因为这些天我想起了一件事。”
沈元昭便道:“什么事?”
谢执透过面具看着她:“一件我不知是对还是错的事。”
“我年少时曾亲手养过一只小鹿,我很喜爱它。可有一天,小鹿的母亲日日在山谷哀鸣呼唤,小鹿选择绝食,想要与母鹿团聚。可我不想失去它,于是亲手杀死了母鹿,也毒死了它。”
沈元昭喉头一哽。反派不愧是反派,脑回路清奇。
谢执突然道:“那你呢,沈元昭,你会像那只小鹿一样离开我吗?”
沈元昭怔了怔,眸光闪烁着奇异的光彩,那种眼神让谢执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,随后她抬头直视,反问:“如果我说我会离开你,你会如何?”
“你会像杀死母鹿和小鹿一样杀了我和我们的孩子吗?”
谢执不知是想到些什么,面无血色,仓皇偏过头。
半晌,他艰难道:“那你告诉我,你会去哪,我要去哪里找你。”
沈元昭提着一盏鱼灯,被光阴笼罩,许是怀了身孕,整个人散发着母性和神性。
她痴痴看着黑幕,那双潋滟的眸子有难言的神采在流动,仿佛透过这片天幕,瞧见了黎明。
“你找不到的。”
谢执转过头定定看着她。
于是她又说了一遍,语气很轻,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你找不到的,我要回家去的,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谢执强忍怒意,纠正她:“朕是九五之尊,天下之大,皆为皇土,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,我也能找到你。”
不多时,街道传来嘈杂人声,孩童们嬉笑打闹,天际响起烟花之声。
一尾尾明亮暖黄的鱼灯穿梭,而漆黑的天空顷刻间绽放出五光十色的星火,在黑幕夜空四分五裂,碎成无数朵璀璨的火树银花。
那些烟花,如同泥沼里泛起的涟漪,绽放一瞬,无影无踪。
沈元昭极轻的笑了。
她转过头。
第一次很认真的去看他,以平等的姿态去正视他,而非曾经那些孤独的、带着疏离的眼神。
她的话半真半假半是玩笑,叫他发疯。
“谢执,我是天上端酒的小仙女呀,哪天回到天上去了,天上一天地上一年,你怎么会找到我呢。”
“你找不到我的。”
*
烟花燃尽。
于睡梦中惊醒的小雨猛地一个鲤鱼打挺,拍着小胸脯安抚自己。
天知道她做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梦,她梦见皇后不见了,陛下披头散发,整个人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举着长剑见人就砍,就连承德大监都挨了一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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