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边城的秋阳透着一股子清冽的劲头。
金色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,像是一把把细碎的金沙,毫不客气地洒在聚仙楼包厢的青砖地上,也直直地刺进了上官浮玉的眼皮。
“唔……”
上官浮玉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,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。
入目是陌生的房梁,身下是硬邦邦,凉飕飕的地面。
她懵懵地坐起身,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脑子里像是有个小鼓在敲,嗡嗡作响。昨夜那坛烧刀子后劲极大,入口时醇香骗过了所有人的舌头,入腹却化作一团烈火,烧得人东倒西歪,彻底断了片。
视线绕过屋内一面高大的屏风,只见范凌舟和叶慎之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睡姿豪放,毫无形象可言。
范凌舟甚至抱着个空酒坛,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这是哪来着?”
上官浮玉喃喃自语,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脚下的青砖透着丝丝凉意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她无奈摇头,上前一人踹了一脚:“喂,醒醒!太阳都晒到屁股了!”
范凌舟被踹得一激灵,猛地坐起,眼神涣散如惊弓之鸟:“敌袭?魔化人来了?”
叶慎之也捂着脑袋爬起来,眉头紧锁,一脸茫然:“现在什么时辰了?我头怎么像被斧子劈开一样?”
“这是酒楼!”
上官浮玉没好气地答道,顺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,“你们昨晚喝高了,直接睡地上了。”
话音未落,包厢门被轻轻推开。
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进来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身上还带着灶台间特有的烟火气:“几位客官醒啦?刚听见里头有动静,想着也该起了。”
她转头朝外招呼一声:“来人,上早餐!”
几名伙计鱼贯而入,手脚麻利地撤走了那面屏风,又抱走了铺在地上的几床厚棉被和枕头。
阳光瞬间毫无遮挡地铺满了整个房间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老板娘一边布菜一边解释:“几位昨晚可真是海量,都醉得不省人事了。多亏月梨女侠吩咐,让我们搬来屏风挡着风,又取了干净的被褥给你们盖上,不然今早这秋风吹着,非得冻坏不可。”
上官浮玉接过茶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心头却是一动。
她环顾四周,目光在空荡荡的门口停留:“月梨女侠呢?”
范凌舟也四处张望,酒醒了大半,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:“殿下去哪了?怎么不见人影?”
-
城墙之上,秋风萧瑟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在空中打着旋坠落。
月梨独自伫立在垛口旁,双手紧紧抓着冰凉的城砖,任由边城凛冽的秋风吹乱她的发丝,试图用这透骨的凉意,让自己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。
她在逃避。
逃避昨夜那个烟花下的吻,逃避那一刻心跳失控的慌乱。
说起来,她与谢宴和并非没有过肢体接触。
先前她遭魔心侵蚀,神智不清,谢宴和为了救她,曾以嘴渡气,甚至喂过血。
可那时,那是救命,是责任,是生死关头不得不为的举措。
唇齿间只有血腥气和药味,没有旖旎,更没有心动。
唯独昨夜不同。
没有危机,没有逼迫,只有漫天花火为背景,只有两情相悦下的情不自禁。
那一刻,他的呼吸滚烫,他的眼神炽热,他唇瓣相贴时的颤抖,像是一道电流,瞬间击穿了月梨六十年来筑起的心防。
虽然按骨算来,她已是不止花甲之年,但那被悬空塔镇压的六十年光阴,于她而言如同大梦一场,并未在心智上留下沧桑的痕迹。
她的灵魂,依旧停留在当年那个被封存的那一刻。
满腔热血,满心江湖侠义,只想辅佐明主,重建一个清明稳定的天下。
那时的她,眼里只有大局。
谢戟于她,是主公与谋士,是相互利用、互相算计的盟友,唯独没有情爱二字。
在感情这方面,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纸,干净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所以她压根不知道,自己是从何时起,对谢宴和动了心。
或许是他在绝境中依然挺直的脊梁?
或许是他看向百姓时悲悯的眼神?
又或许,只是无数个日夜并肩作战积累下的默契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悄然酿成了酒?
直到昨夜唇瓣相贴的那一刻,她才恍然惊觉,原来是真的心动了。
那种酥麻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,让她手足无措。
可心动之后呢?
该怎么办?
师父没教过,师姐们也都一心修道未曾涉足红尘。
她是他的引路人,是他的长辈。
这层关系该如何自处,再次见面该说什么,还要不要继续维持那份师徒般的疏离,若是旁人知晓,又会如何议论……
月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愁眉不展,望着远处苍茫的山峦,只觉得前路比这边城的秋风还要迷乱。
正因为不知如何面对,她才在今早天未亮时,便匆匆安排好了酒楼众人的早饭,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逃到了城墙上,只为避开谢宴和,避开那双可能会让她再次乱了方寸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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