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槿骑在马上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清醒了许多,“她用八百零一块‘月白石’垒成城墙,每块石头上,都刻着一个守棺人的名字。千年来,这里一直是守棺人最后的庇护所,也是,传承之地…”
江小碗勒住马。
在雾气边缘,她看到立着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,是用古老的文字,刻着一行字。
傅清辞上前辨认,轻声念出:
“凡入此城者,须过三关:一问本心,二解谜题,三证血脉。三关皆过,方可得真传。”
和苏槿说的一样。
三重考验。
“本心、智慧、血脉。”江小碗下马,走到石碑前,“听起来,就像是某种入学考试。”
“比那残酷得多。”老莫也下马,把阿奴小心地放在一旁干燥的草垫上,“我听凌肃说过,千年来有十七个守棺人尝试进入蛛城,只有三个通过了第一关,一个通过了第二关,至于第三关……至今,没人通过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三个通过第一关的,出来后都疯了。他们说,在幻境里看到了‘无法承受之真相’。”
江小碗沉默了。
她想起在蛊城水道里,初代残魂给她看过的那些记忆碎片。
那是千年前的背叛、屠杀和谎言。
那还只是碎片,如果是完整的真相呢……
“我不怕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比真相更可怕的,是活在谎言里。”
她走向雾气。
“等等。”傅清辞拉住她,“我们一起进去。”
江小碗摇头:“石碑说了,考验是针对‘入城者’的。你们在这里等我,如果我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傅清辞打断她,“你一定会通过。就算…你失败了,我也会进去把你带出来!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说过,我会陪你走到最后。这是我的承诺。”
江小碗的心,微微一颤。
那股银白色的光芒,在她胸口短暂地亮了一下,又黯淡下去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那……我进去了。”
她踏进雾气。
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,在她踏进的瞬间就开始旋转收拢,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厚重的雾墙,隔绝了内外。
视线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。
走了大概十几步,雾气忽然散开。
江小碗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那是一间狭小的房间,里面堆满纸张和书籍。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,房间里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。
这是……
她在往生铺的里间!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不是现在这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,而是几个月前那双干净纤细的手,那时只会画纸人,裁裁纸张。
“小碗,吃饭了。”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。
江远帆的声音。
江小碗的心,猛地收缩。
她冲到门边,拉开门。
父亲就站在门外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发什么呆?”江远帆笑着摸摸她的头,“快吃,面要坨了。”
江小碗愣愣地接过碗。
面是父亲最拿手的葱油拌面,葱花炸得焦黄,香气扑鼻。
她坐在桌边,看着父亲坐在对面,挑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一切那么真实。
真实到她几乎要相信了。
之前的蛊城、纸嫁娘、守棺人、初代记忆……
全都是一场噩梦。
“爸。”她轻声问,“你最近……,有没有去什么奇怪的地方?”
江远帆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她:“奇怪的地方?没有啊,我上周去邻省开了个学术会议,昨天刚回来。怎么了?”
昨天刚回来?!
江小碗握紧了筷子。
“那……”她继续试探,“你有没有听说过,葬月棺?”
江远帆的表情瞬间僵住。
他放下筷子,眼神变得锐利:“小碗,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个词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江远帆压低声音,表情严肃得可怕,“葬月棺是极度危险的东西,和它扯上关系的人,没有一个有好下场。你绝对不要碰,也不要问,就当从来没听说过。”
江小碗盯着父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担忧,有警告。但,没有秘密。
这个幻境里的江远帆,只是一个普通的民俗学教授,不知道月魇,也不知道守棺人和祭司一族。
他更不知道,他的女儿已经踏进了那个世界。
“如果我一定要碰呢?”江小碗问。
江远帆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那我就把你锁在屋里,直到你清醒为止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雨:“小碗,爸爸只有你了。我不想失去你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刀,刺进了江小碗的心。
如果,她没有踏上这条路,而是真的就留在往生铺里,等父亲回来,过平凡的生活……
“但你已经失去了!”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,很轻,但很清晰,“你父亲在蛊医坊里,用自己当毒饵,喂饱月魇核心,就为了给你争取时间。他现在生死未卜,而你在干什么?在这个虚假的幻境里,假装一切都没发生?”
江小碗闭上眼。
眼泪滑落。
她知道这是幻境。
但她多希望这是真的。
“爸爸!”她开口,声音哽咽,“对不起…”
江远帆回头,眼神困惑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,我不能留下来。”江小碗站起来,“对不起,我选择了那条危险的路。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她走到父亲面前,踮起脚尖,轻轻拥抱了他。
好真实的触感。
也好真实的温度。
是真实的父亲,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和旧书的气味。
“但我必须去。”她松开手,后退一步,“因为外面有很多人在等我。因为,千年来,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,死在了谎言里。因为……我是守棺人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出的瞬间,整个幻境开始崩塌。
房间像被撕碎的画布一样,片片剥落。
窗外的雨声,变成尖锐的嘶鸣,父亲的身影渐渐模糊。
江远帆看着她,脸上没有愤怒,也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温柔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他说,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但记住,守棺人的使命,不是牺牲,是守护。”
话音落下,幻境彻底破碎。
? ?这一章,也有做修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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