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外的官道,尘土飞扬。
一队押解囚犯的官差,押着一辆木笼囚车,正缓缓向北而行。囚车简陋,粗大的木条钉成方笼,里面蜷缩着一个锦衣尽污、发髻散乱的年轻男子,正是陆晏之。
阳光毒辣,晒得他头皮发烫,嘴唇干裂起皮。手脚上的镣铐沉重而冰冷,随着囚车的颠簸不断磨蹭着腕骨脚踝,早已破皮红肿,甚至渗出血迹,与汗水泥污混在一起,散发着难闻的气味。
他试图保持一点世子爷的尊严,挺直脊背,但连日的折磨、惊惧、屈辱,以及此刻身体上的痛苦,早已抽干了他所有力气,只能佝偻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笼外不断后退的枯黄景色。
路过一个小镇时,囚车引起了骚动。百姓们从屋里、田埂上涌出来,围在道路两旁,指指点点。
“看!那就是京城来的陆世子!”
“什么世子!是害人精!陆阎王!”
“呸!就是他定的什么‘插筷不倒’,俺们隔壁村领回来的粥,底下全是泥巴,娃子吃了拉肚子!”
“听说江南死了好多人,都是被围起来病死的!”
“丧尽天良!活该!”
咒骂声、唾弃声如同冰雹般砸来。不知是谁先扔出了一块土坷垃,“啪”地砸在囚车木栏上,碎屑溅了陆晏之一脸。他猛地一哆嗦,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恐和难堪,下意识地往笼子深处缩了缩。
“干什么!退后!官差押解重犯,谁敢滋事?!”押解的官差厉声呵斥,挥动着手中的水火棍驱赶人群,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真正维护的意思,反而带着几分鄙夷和疏离。上头早有暗示,这位“世子爷”已是秋后蚂蚱,无需太过客气。
又一块烂菜叶飞来,精准地糊在陆晏之脸上,腐烂的汁液顺着脸颊流下。他胃里一阵翻腾,几欲作呕,却连抬手擦掉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其流淌。
耳边是越来越响的骂声,眼前是无数张充满厌恶和愤怒的脸孔。那些曾经在扬州行辕对他跪拜称颂、谀词如潮的面孔,与此刻这些鄙夷唾骂的面孔重叠交错,让他头痛欲裂,几乎要疯掉。
“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我是钦差……我是在赈灾……是下面的人蒙蔽我……是那些刁民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微弱,连自己都听不真切。曾经坚信不疑的“仁政”,此刻在现实的铁拳和民意的反噬下,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。
囚车碾过一块石头,剧烈颠簸了一下,陆晏之被甩得撞在木栏上,额头顿时青了一块。疼痛让他稍微清醒,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京城……等待他的京城,又会是怎样的光景?父亲母亲怎么样了?林首辅……首辅大人还能救他吗?那个他一直恐惧又隐隐期待的、关于血脉的秘密……此刻想起来,非但不能带来丝毫安慰,反而像一道催命符,让他不寒而栗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刑部大牢的阴森,听到了刽子手磨刀的霍霍声。不,他不能就这么完了!他是陆侯世子,他身负皇室血脉!他还有素儿……对,素儿!素儿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!她是福星!她一定有办法!
他挣扎着抬起头,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,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扭曲的、不甘的光芒。然而,这光芒很快就被官道两旁更密集的、仿佛无穷无尽的鄙夷目光和骂声所淹没。囚车吱吱呀呀,载着他和他的痴心妄想,一步步驶向命运的终局。
......
京城,林府。
昔日门庭若市、车马喧嚣的首辅府邸,如今朱门紧闭,门可罗雀。石狮子旁积了薄灰,连悬挂的灯笼都似乎黯淡了几分。偶有轿马路过,也是匆匆而行,无人停留。
府内,压抑得令人窒息。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,说话轻声细语,脸上带着惶惶不安。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林修文半躺在铺着厚褥的紫檀木榻上,身上盖着锦被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短短半月仿佛老了十岁。那日朝堂吐血后,他便一病不起,太医来了几趟,只说是“急火攻心,肝郁气滞,需静心调养”,开了不少名贵药材,但心病岂是药石能医?
长子林文斌侍立榻前,眉头紧锁,低声禀报着外面的消息:“父亲,江南那边……陆晏之已被锁拿,正在押解进京途中。扬州知府冯显等一干人犯,也陆续被押解。三司已开始调阅卷宗,听说……南镇抚司提供了不少实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咱们门下,已有三位御史、两位郎中,或被寻了错处贬谪,或主动上书自陈识人不明,请求外放……人心,有些散了。”
林修文闭着眼,胸膛微弱地起伏,半晌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叹息:“树倒……猢狲散。宋北焱……好手段,好快的刀。”
“父亲,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?”林文斌不甘道,“陆晏之固然有错,但江南之事,难道全是他的责任?地方官员欺上瞒下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何用?”林修文猛地睁开眼,眼中布满了血丝,却依旧残留着一丝锐利,“宋北焱要的不是分辨是非,他要的是彻底打垮我们!西南的捷报,陆氏那歪理的成功,把我们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!现在满朝文武,谁还敢替江南说话?谁还敢质疑那掺砂石的法子?我们越是辩解,越是显得……愚蠢且虚伪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