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混着一股说不出的、属于“重病区”特有的沉滞空气。
护士站的白板上写着今日床位,三床,张蓉蓉,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,化疗后骨髓抑制期。
班长方嘉树走在前面,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陆离一眼,压低声音:“表情别太沉重。”
陆离没说话,攥了攥口袋里的小瓷瓶。
一直到现在,她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拿丹药出来救人。虽然她相信凌九说的,但只要她做了,这风险就肯定存在。
张蓉蓉躺在靠窗的床上。
说实话,陆离第一眼都没认出她。本来就对她记忆模糊,靠毕业照勉强回忆起一点。
她因为化疗而瘦得脱了相,跟照片里完全不一样。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脸颊凹陷下去,皮肤白得发灰,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宣纸。
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,看得出里面已经没有头发的痕迹,化疗后脱发的后遗症。
此时她闭着眼睛,手背上埋着留置针,两根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架,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,走得特别慢,像时间在这个房间里被拉长了一样。
她妈坐在床边,五十出头的人,看着像六七十。头发花白,眼袋很重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。
看到陆离他们进来,她赶紧站起来,表情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激。
“你们就是蓉蓉的同学吧?”她轻轻推了推张蓉蓉的肩膀,“蓉蓉,你同学来看你了。”
张蓉蓉睁开眼睛,看着陆离和方嘉树,反应了半秒,才露出一个笑。
那个笑让陆离心里揪了一下,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萦绕心头。
“班长,你们怎么来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气息不够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方嘉树把装钱的快件封袋放在床头柜上,说全班同学凑的,让她安心治病。
张蓉蓉看着那个信封,想说些什么,却又没说出口,只是点了点头。
她妈妈在旁边已经开始抹眼泪了,嘴里一直说谢谢,谢谢你们,谢谢同学们,都好足咧。
陆离站在床尾,双手插兜,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方嘉树和陆离在病房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,说了几句“好好养病”、“会好起来的”之类的话后,便借口说还要回去走亲戚,一起告辞出来。
走出病房的时候,两人都松了一口气。尤其陆离,她最终还是没有把回春丹拿出来。
方嘉树看着陆离,轻轻道:“生病太可怕了,她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陆离叹气:“化疗很伤元气。”
两人并肩走到电梯口,方嘉树忽然说:“下半年,我可能去美国读书了。”
“去读研吗?”
“是。”方嘉树道,“申请了普林斯顿的,昨天通过了面试。”
“还要面试?”
“线上的。”
“恭喜你啊。”陆离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,“普林斯顿可是数学圣地,你可真厉害。”
“哪里,只是会做点题而已。”方嘉树谦虚地说了一句,又道,“一起去喝杯咖啡?”
陆离摇摇头:“改天吧,我今天是真要走亲戚。”
方嘉树淡淡一笑:“好吧,那看来没机会了。”
一语双关,陆离装傻,没回应。
就在这时,陆离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近,像是从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通道的门后面传出来的。是那种极力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属于成年男人的哭声。
不知道为什么,陆离的脚步自动停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想去下洗手间,你先走吧,拜拜。”
“我可以等你。”
“不用,你先走。”
方嘉树看了陆离一眼,没坚持:“好吧,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方嘉树离开后,陆离调转方向,循着哭声走过去,轻轻推开了安全通道那扇门。
不是因为男人哭得太响,而是陆离的耳朵太灵敏。
男人的哭声其实是压抑而克制的。
陆离抬头,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,看到转角楼梯台阶上坐着的男人,头发全花白了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的旧皮鞋。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包榨菜。
陆离看不清他的脸,但还是认出了他——张蓉蓉的爸爸。
刚才在病房里他一直站在窗边,没怎么说话,她甚至没太注意到他。
可陆离现在过目不忘、过耳不忘,一下就从众多声音里分辨出了他的哭声,
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像个小孩子一样一个人躲在这里哭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哭都不敢出声的压抑哭法。
他把所有声音都压在手心里,漏出来的只有一点点破碎的气音,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,水面以上风平浪静。
张蓉蓉是独生女,这是昨天陆离在同学群里得到的消息。独生女重病,对于已经快步入老年期的父母来说,大概跟天塌了差不多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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