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食千树雪，清明万家烟。
别看山间有风穿梭，日头一起，照样将人热出汗来。
沈栖竹解开披风，拿手扇了扇风。
“你拉我出来，自己倒是在这里躲懒。”程沐芝自一旁跳出来，故作埋怨。
“好好好，我错了，这就走。”沈栖竹将披风夹在臂弯，牵起程沐芝的手继续往山上走。
程沐芝回拽住她，拍了拍自己肚子，“别走了，我都饿了，这都走小半个时辰了，咱们还是快回去吧！”
沈栖竹仔细看了看她，没觉出像是在说谎，这才勉强同意。
“回去吃东西喽！”程沐芝故作开心的往回跑，转过身，眼底却闪过一丝哀伤。
但她没有让这个情绪持续太久，很快又扬起笑容。
沈家刚刚团圆，她不能让沈栖竹撇开爹娘来陪她伤怀，她要振作起来，至少表面上要振作起来。
“阿竹，快一点！我要回去吃蜂蜜截饼！”程沐芝回身去催沈栖竹，笑容烂漫，就和程家还在时……一模一样。
“这么快就回来了？”沈万安有些惊讶，将帕子拧干，边给何云秀净面，边问：“程小姐的心情好些了吗？”
沈栖竹摇摇头，坐到春凳上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一口气喝完，方才又道：“阿芝看起来已经完全没事了，可是我总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她是装作没事？”沈万安见她迟疑，接口问道。
沈栖竹迟疑道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每个人对事情的接受程度和反应都不一样，你既不确定，那就多陪陪她，这会儿正是她需要你的时候。”
沈栖竹点点头，将杯子放回榻几上，想了想，又不好意思道：“可是我也想多陪陪你和阿娘。”
沈万安揶揄道：“日日腻在一块，恨不得跟我们睡一个床，你还想怎么陪？求求沈大小姐让我和你阿娘喘口气，享受下‘二人世界’吧！”
沈栖竹臊得脸红，跑到床前，趴在何云秀手边小声告状，“阿娘你看，阿爹一点都不想我，嫌我烦呢。”
沈万安失笑出声，女儿明显比以往黏人不少，只能慢慢纾解了。
沈栖竹趴在床沿，仰头去看何云秀，看了半晌，幽幽地问：“阿娘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？”
沈万安呼吸一滞，侧身摸了摸何云秀的脸，“会醒过来的，等我们找到六指大夫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六指大夫会在北齐吗？”沈栖竹还是在意高无忌当时说的话。
沈万安本想摇头，但事关何云秀，他也忍不住迟疑起来，“你说你让各地分号去打听，回上来的消息都是没有见过？包括建康？”
沈栖竹点头，“我让分号每月传一次消息上来，中间因为柳静妍的关系，停了一段时间，最后一次收到信是胡骨攻城之前，还是都说没有找到。”
沈万安拧眉沉思。
沈栖竹问：“慎儿说的文瀚阁里，会不会有相关病症记录？”
沈万安不置可否，“个人体质不同，就算有文字记录，也还是要靠大夫针对你阿娘来特别施针下药，关键还是要找到人。”
沈栖竹肩膀垮了下来，“那……那大夫真的是去了北齐吗？”
顿了顿，又忍不住犹疑问道：“北境一直战火不断，就连内乱之时都跟北齐剑拔弩张，大夫真能平安无事地从建康去到北齐吗？”
沈万安面色凝重，“世事无绝对，我和你阿娘都可以，那个六指大夫自然也可以。”
沈栖竹脸上血色尽褪，嘴唇颤动。
若大夫去了北齐，那阿娘还怎么……
“好了，也不必过于忧虑，这种情况毕竟是小概率。”沈万安不知是在安慰女儿，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“等你祖父他们归京，可以找他们问一问，再让他们帮着去请宫里的太医令来看一看，总会有法子的……”
门外，程沐芝若有所思，将手里沈栖竹的帕子揣回袖子里，还是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还给她好了。
春夏交接，田野间的嫩芽昨日冒出头，翌日便能窜出老高，一日一变，一日一长。
天气渐热，沈栖竹早已脱下了棉衫，重新过起了她最喜欢的足不出户的日子。
每日睁眼就能看到爹娘，还有程沐芝在侧，简直是她这一年来最惬意的时光。
直到徐彪匆匆赶来要他们进京，还带来一个惊人消息。
‘啪——’沈万安失手打翻了茶碗。
“沈玄……祖父死了？”沈栖竹一时反应不过来。
程沐芝禁不住抖了一下，听见‘死’字就像心被扎了一下似的。
她紧握住沈栖竹的手，小心安慰道：“没事的，一切都会过去的。”
岂不知沈栖竹并无多少感觉，她跟沈玄这个祖父素未谋面，不仅对他毫无感情，甚至因为他将阿爹赶出来，还觉得他是个不好相与的。
只是……
沈栖竹担忧地看了看失神的沈万安，打起精神问徐彪，“知道是怎么死的吗？什么时候死的？”
徐彪摇头，“这个要问沈定山沈将军了，只知道沈家是借着给沈老爷子扶灵回乡的名义逃出来的，这会儿已经进了大渊了，暂时在江陵落脚。”
他对沈栖竹交代道：“如今消息已经传开了，王爷说朝中对沈家回归大渊态度不一，你们先一步进京，坐实这个事，等沈将军他们回来，才好斡旋。”
沈栖竹下意识去看沈万安，等了一会儿，见他还愣愣坐在那，便自作主张答应下来，“有劳徐大哥，我们尽快收拾一下，争取这几日就出发。”
徐彪点头，拱手告辞。
沈栖竹和程沐芝福礼相送，转过头看见沈万安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，犹如石像。
沈栖竹犹豫着喊了一声：“阿爹……”
沈万安下意识抬头，反应过来，只对她摆了摆手，一言不发。
沈栖竹担心地欲要上前，却被程沐芝一把拉住，无声冲她摇摇头。
沈栖竹看了看程沐芝，又回头看了看沈万安，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。
沈万安就这么坐在房中，从天亮坐到天黑，又从天黑坐到了天亮，彻夜未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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