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阿娘说完那句话,屋里没有人应声。
因为怕那群四处劫掠的大头兵们发现,屋子里没有点蜡烛,
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照在阿娘脸上。
她的眼睛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
几个哥哥姐姐缩在墙角,不敢看她,也不敢说话。
弟弟妹妹不懂,瑟瑟发抖挤在一起。
可我心里却终于难得松快下来......
是呀。
家中孩子有很多,可阿爹就只有一个。
阿爹那么好,有万事儿都紧着咱们,为何如今阿爹快死了,咱们却救不了他呢?
寺庙已毁,可人还在接连不断的失踪,那舌头显然还活着。
它先前能救其他人,如今肯定也能救阿爹。
只要能换阿爹回来,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我站起来。
阿娘看着我。我也看着她。
我说不出话。可她知道我要去。
阿娘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她只是看了我一眼,就转身去灶台那边找了一根绳子,又从门后头把床板抽出来,随即对家中的孩子们道:
“把你们阿爹抬上去。”
家中孩子们一拥而上,七手八脚将阿爹抬到床板上。
阿爹没有醒,眼睛闭着,嘴唇仍是白的。
他的呼吸很轻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,显然是只剩下一口气。
阿娘擦了擦眼角的眼泪,随即把绳子套在床板上,一头递给我,一头自己攥着:
“走。”
我们推开门,拖着床板往外走。
床板在石板路上拖行,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闷响。
阿娘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
如从前一样,如从前无数次领我回家一样。
今夜的月光很亮,只是,仍有些说不出的冷。
我们一直走,一直走,没有回头。
直到瞧见村口的火光。
那些扛枪的人在村口生了火,围在那儿喝酒。
枪靠在树上,枪管在火光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阿娘拉着我绕了个弯,从村后头的废弃山沟里绕路。
往日赶路人歇脚的痕迹早已被杂草掩盖,两旁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,枝桠歪扭着伸出来,像无数干枯的手,风一吹,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哭。
床板颠簸,阿爹在上面晃,可他仍没有醒。
我们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山沟里。
山沟里的月亮被两边的山壁挡住了,只有头顶窄窄的一条天,漏下来一点光,照不亮脚下的路。
沟里很静,没有虫叫,没有鸟叫,连风都没有。
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灌木丛突然稀疏下来,我抬头的瞬间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山沟中央的空地上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,有穿军装的士兵,也有穿布衣的百姓,或缺胳膊少腿,或胸口插着刺刀,暗红色的血痂凝固在泥土上,泛着诡异的黑。
几只叫不出姓名的黑鸟落在尸体上,“呱呱”地叫着,啄食着腐烂的血肉,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沟里回荡。
阿娘脸色白了一瞬,随即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,声音沉而稳:
“别乱看,抓紧床板,快步走,别耽误了给你爹治病。”
这年头,死人的事儿从来就不稀奇。
他们会死,说不准有朝一日,爹娘也会死......
我也会死。
只是他们走的早了些,走的苦了些。
我连忙低下头,攥紧手中的麻绳,继续拖动床板,加快脚步跟着她绕过尸体。
乱世里死人见得多了,可这么多尸体堆在一起,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臭味,还是呛得我有些恶心。
尤其是,当我的脚踩中那些泛着血腥味的黏腻泥土时,那种感觉,便格外沉重。
不过几十步的路程,我就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而就在我们快要拐进山坳,彻底避开这片尸骸时,一阵微弱的、细细的哭泣声,突然飘进了我的耳朵里。
那哭声极轻,像猫儿的叫声,若不是山沟里太过安静,根本无从察觉。
我没忍住,停下脚步,拉了拉阿娘的衣角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阿娘显然也有听到哭声,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片刻,眼神一凝,抬手指向不远处:
“......在那匹死马肚子里。”
我顺着阿娘指的地方瞧了好一会儿,才瞧见原来不远处躺着一具高大的死马,马身中弹,肚子鼓得高高的,像是怀着孕。
那微弱的哭声,正是从马肚深处传来的。
我到底是年纪小,没有见识过太多东西,心里发毛。
可阿娘却半点不惧,径直朝着死马走去,脚步又快,又有些趔趄:
“好像......是个孩子的声音?”
可这荒郊野岭,又是马肚子里,哪里来的孩子?!
我有些骇然,阿娘也有些犹豫。
那哭声细细密密,经久不绝。
我一直凝神细听,一直到哭声逐渐微弱,才有些忍无可忍,弯腰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,将石头抵在马肚的伤口处。
反正马上要给阿爹换命,我不怕,我当真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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