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沉几乎是被暮色推着往前走的。
他忽地记起,半月前自己带着三营围住裴玉环的时候,曾想过若有谁敢在人前调笑她一句,他便拔剑断他舌。
可是今日,人海里千言万语,他终究迟了一步。
到了静观别院门前,他忽然停住,脑海里仍是那一幕:她在人潮里躬身,额前碎发轻颤,替他挡下千钧流言,而他,只能远远看着。
不想她再被人群簇拥,被留言滋扰……更不想她自己承受这一切,顾沉心里倏然翻起千层浪——
“明日就封松阳街,修渠也好,军演也罢,总之让她再摆不成摊。”
念头才升,便被自己掐灭……她好不容易替他兜了底,他若再亮官威,岂不显得更心虚?
“说北山召她回门,娘娘闭关需她研卦……”
他轻轻嗤笑,她比谁都清楚观星娘娘此刻身在何处,谎话还未出口,便先露了底。
“告诉她京城已闻风,景王、信阳王后面的水有多深,让她自己抉择。”
然而只要一想到她淡淡一句“多谢顾师兄”,那份隔膜就像冰针刺进骨缝。
顾沉在门前想了今夜对谈的无数剧本:
1. 严词版
“沈清,今日之事不可再有第二回,你若执意,我便——”
话未及尾,已在他脑中碎成尘,他从不是拿命令压她的人。
2. 温语版
“沈清,可否先歇几日?待我理清案牍,再陪你出摊。”
语气太软,像求,如此一想便觉脸颊发烫。
3. 实话版
“……我怕。”
两个字最真,却也最难出口——世子肩头挑着松州安危,“怕”字如何轻言?
甚至连她的答句他都预演过:
“顾沉,我自有分寸。”——温柔,却隔山隔水。
“事到如今,你我只能称师兄妹。”——若她真这么说,他又拿什么留她?
“这是我给你留的体面,你为何不接受?”——若她带笑如此,他怕自己当场失语。
终于,他像负了千钧,推开别院角门。
月色洒在碎石小径,他刚跨一步,屋里便响起她清脆的招呼:“顾沉?你在门口做什么?天气热,我熬了冰镇绿豆汤,快来喝呀!”
那声音柔软得像轻轻一拨,所有排练好的台词齐刷刷坠入谷底。
“你怎么了?”沈清见他面色凝重,忙起身欲探他额温,纤指刚触到他鬓边,便被他一把握住。
掌心相贴的刹那,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低低泄出:“沈清……”
只一声,已嵌满压抑与痛楚。
她抬眸,眼底温意与探询并存,那一瞬他忽然明白,所有预言的剧本都失效,今夜他只能真心。
顾沉指腹贴着她的掌心,许久他才低声问出那句埋在心头整整一日的话:“……你今日,为何,要拜我?”
沈清眨了眨眼,随即笑得眉眼弯弯,像只刚偷了鱼的小猫儿:“危机公关啊!”
顾沉怔住,像没听懂似的,微微偏了偏头。
沈清兴奋地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,整个人都在发光:“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排练了多少遍,打了多少草稿!你想啊,我这一拜,可不是普通的拜礼,是‘釜底抽薪’!我当着全松州人的面,把你和苏师兄从风口浪尖上拽下来,还顺势封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,谁还敢说你们贪恋美色?不得说我是背后有靠山的神人?”
“你看我厉不厉害?顾沉,我是不是太聪明了?顾沉~”
她眼里带着“快夸我”的雀跃,丝毫没有察觉,眼前这位男人的神色,已然翻天覆地。
顾沉一直没出声,只是盯着她看——像是在看一个不讲理的天灾!!
他今天本是带着满腔怒火,打算让全松州看清楚,沈清是谁的人。
可一切风头还未出尽,就被她那一拜活活挡在身后、踢出局外。
回到家时他还心头憋着火,结果她却笑盈盈地说:“我替你摆平了,快夸我!”
替他?替他!?
她把他当什么了?护身符?遮羞布?还是她那张策划稿里的一枚棋?
他喉结微动,眼神发烫,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拍。
沈清还在摇着他的胳膊,不依不饶地叫着他的名字:“顾沉,快夸我啊——”
下一瞬,他猛然低头吻住了她。
不是那种浅浅一碰的蜻蜓点水,而是骤雨将至的压顶狂风。
她眼里还没褪去得意,唇上便已被他堵住,气息汹涌扑来,带着浓烈的不甘与委屈。
他像是在惩罚,又像是在宣告。
他的手很紧,像是怕一松就会把气势和情绪全都丢掉。
唇贴上她时,有点生涩,也有点用力过猛,带着没来得及收敛的急切。
几乎像是闷头撞进去,齿间不小心磕到她唇角,带出一丝钝痛。
他闭着眼,呼吸发烫,肩膀微微颤抖,却不肯退开,仿佛要把所有情绪都闷在这个短短的距离里。
沈清猝不及防,只能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。
她被他闷住呼吸,脑子一片空白,耳边只剩下心跳,仿佛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,只剩这拥挤的一点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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