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手指了指左边那幅,“可你看这幅。太‘壮实’了,每一根线条都跟刚打完鸡血似的,顿挫有力、转折锋利、筋骨外露。硬邦邦、扎扎实实,毫不见老迈之态。根本不像一位风烛残年的八十九岁老人的手。”
宋亦听完,忍不住轻笑一声,由衷赞道。
“你底子真厚。”
安静摆摆手,指尖随意一晃,语气淡然又坦荡。
“打小就在爷爷的旧画堆里打滚,夏天睡在宣纸垛上,冬天裹着裱画棉被。闻着松烟墨香长大的,闻得多了,闭着眼都能辨出乾隆年间的胶矾味儿。”
宋亦一笑,眸光微沉,神情忽而郑重起来。
他不再多言,干脆掀开最后一道题。
两幅《侍梅图》,一左一右,静静挂在那里。
画中女子素衣执盏,立于寒梅疏影之下,绢色微黯,题跋工整,印痕清晰,仿佛时光也在这对并峙的画卷间屏住了呼吸。
“哪张是原作?哪张是冒牌货?”
安静立马猫下腰,身子微微前倾,脚跟踮起半分,凑近画作仔细端详。
她眉头越拧越紧,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,眼神专注得如同在解一道多年无解的死结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卡住了?”
“没卡。”
她语速平稳,不疾不徐,一边说,一边从随身斜挎的深灰色帆布包里,取出一枚黄铜边框的折叠式放大镜。
旋开卡扣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随即单膝微屈,稳稳蹲下,几乎将整张脸贴到画心上方一寸之处,目光一寸寸扫过笔触、墨色与留白,丝毫不敢遗漏。
扫完又闭眼凝神,鼻尖轻轻靠近纸面,一抽、再一抽,细细分辨那极淡却固执残留的墨香与纸气。
不到十分钟,她直起腰,脊背挺直如松,指尖干脆利落地点向右边那幅画的右下角落款处,语气沉静笃定,稳得像一枚压在天平中央的秤砣。
“假的。”
宋亦仰头盯住她,眼睛一眨不眨,睫毛都没颤一下,仿佛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安静说。
“纸是一样的生宣,肌理匀净,帘纹清晰,透光看纤维走向也完全吻合。墨也都是徽州老墨,色泽沉厚,泛紫青冷光,墨胶匀实。但。”
她顿了顿,喉间略一滑动,忽而歪头一笑,唇角微扬,带着点狡黠又坦荡的意味,“我猜啊,当年梅疏影老师手头紧,刚结束一场大病,又逢学生集体退课,稿费拖欠了三个月,实在买不起五石漆烟那么贵的墨锭,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油烟墨。”
宋亦。
……
咋还顺嘴给人‘穷’上了?
她忍着笑,抬手掩了掩唇角,眼尾弯起一点细纹,低声问。
“然后呢?”
安静拍拍手,掌心轻击两下,扬起几不可见的微尘,随即指向左边那幅。
“这画卖出去都十多年了,买家肯定当宝贝供着,防潮、避光、恒温,样样讲究。可再怎么护着,纸也逃不过时间。您瞧,这儿,靠近装裱边的左上角,微微泛黄,边缘晕染自然,色层由浅入深,是典型的老化沉淀,绝非做旧能仿出来的‘浮黄’。”
她又转头指向右边,指尖悬停半寸,未触画纸。
“这幅也黄,但黄得‘太客气’了,浅得像没睡醒,薄薄一层浮在纸表,毫无渗透感。您细看,黄斑边缘齐整、硬朗,甚至带点人工刷染的毛刺感。它不是老了,是‘装老’。”
宋亦挑眉,眸光微闪,语气里添了一丝试探。
“说不定人家存得特别好呢?”
“行啊,那咱就闻一闻。”
宋亦轻快地应了一声,随即依着安静的提示,微微俯身,先凑近左侧那幅画的纸边,屏住呼吸,缓缓吸气。
一、二、三。
接着又转到右侧,同样小心而专注地吸气三次,每一次都格外细致,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尘埃与气息。
“闻出来没?”
安静歪着头,语调轻快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,目光如探针般直直落在宋亦脸上。
又来了。
那股极淡、极微、仿佛稍一呼气就会被彻底吹散的气味,冷冽中裹着金属的钝感,像夏日暴雨将至前,铁皮屋檐上悄然渗出的锈迹,又似陈年刀锋在潮湿暗处无声氧化时逸出的那一缕腥气。
“三氯化铁。”
宋亦喉头一紧,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唇边滑出,心头却猛地一沉,像一块巨石猝然坠入深潭,溅不起水花,只余下幽沉而冰冷的回响。
安静咧嘴一笑,嘴角扬起一个俏皮又笃定的弧度。
“外号叫‘变色龙’。”
“还有点酸气,像盐酸兑了水,稀得 barely有点刺鼻,但确凿存在。”
宋亦无声叹气,胸腔里轻轻一颤,怪不得……
怪不得这纸面泛黄得如此均匀,怪不得墨色边缘透出不自然的褐晕,怪不得那‘旧气’浮在表面,却丝毫没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与筋骨。
新画想装老,最省事、最快捷、也最廉价的办法,就是靠化学药水‘催熟’宣纸。
用工业手段强行加速氧化、降解、染色,让一张崭新的纸,在短短几小时内,假扮成历经百年风雨的老物。
安静接着说。
“老法子做旧,用的是栀子、姜黄、虎杖这些草药熬汁染纸。颜色温厚,气息清苦,浸润纸肌,由内而外透出岁月的呼吸。可这张,用的是工业试剂。三氯化铁加稀盐酸,反应迅速,不留余韵,只留下一身刺鼻的化工厂味儿。”
“其实一凑近我就闻见了,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,语气坦然而沉静,“但还是想再验一遍,多闻几次,多看几眼,踏实点儿。”
她把放大镜收进包里,拉好拉链,动作干脆利落。
随后抬起头,望向宋亦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黑瞳清澈,眼波灵动,仿佛盛满了夏夜初升的星子,每一颗都熠熠生辉、毫不怯场。
“所以宋亦姐,您说,梅疏影老师会自己往纸上喷化工厂出品的‘青春痘药水’吗?”
宋亦望着眼前这个姑娘。
眼神透亮,不含一丝浑浊与犹疑。
嘴角上扬,是少年特有的明朗与锋芒。
说话带风,字字清脆,句句落地有声。
走路带劲,腰背挺直,步履轻快却扎实。
一身北方娃才有的飒劲儿,像塞外吹来的朔风,干净、利落、带着野性的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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