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么,我做什么?”陆清晏最后问道。
到了现在,他知道,他必须有一个明确的位置。
瑶草看着他,目光在他依旧稚嫩却沉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你,”她缓缓地说,“是我的眼睛和耳朵,也是未来这个中心之一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深邃冰冷的眼神,他透过那双眼睛知道里面还蕴含的另一层意思。
她能赋予自己这样的位置也能赋予别人,让自己出现别的心思之前最好衡量一二。
否则,后果他应该非常清楚。
不过是同王癞子他们一般就是。
她移开视线指了指木板上的外营区域:“明日那些人集合后,宣布初步的规划。然后由你,监督围墙修建的启动,协助划分劳役小队并筛选可用之人。那三个老头,只负责记录工分,具体的监督和协调,由你负责。遇到不服管束或者偷奸耍滑的,”她顿了顿,“直接按规矩办。”
这是将极大的权力和信任,或者说考验赋予了他。
他不仅要维护作为哑院的传话人的威严,还要在其中承担起一部分执法者的冷酷角色。
陆清晏没有犹豫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瑶草嘴角嗫嚅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抿了抿唇,示意谈话到此结束了。
她重新拿起炭笔,在木板上继续勾画,仿佛全神贯注沉浸在其中。
陆清晏见此,默默退到一旁,拿起自己那根改造过许多日的木棍,继续打磨。
此时,他虽说手中的动作不停,但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瑶草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细节。
自己一个本该在书斋中吟诵诗书在父母膝下承欢的人,再经历了半年多的经历,没想到还能亲手参与到从最初开始塑造这座废墟。
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,复杂,兴奋,亦或是其他。
此时屋外,寒风再起,卷起雪沫,扑打着窗棂。屋内,灶火微光下,他打磨手中的木棍,
自己,是该庆幸吧?
不知打磨了多久,渐渐地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弥漫开来,淹没了陆清晏的意识。
疲惫和伤痛如同沉重的铅块不知何时附在了他的眼皮上,将他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中。
然而,在深渊里,等待他的并非安宁,而是更深处他早已不远面对的,被冰封,却从未真正远离的梦魇。
面前的起初是模糊带着血腥甜腻气味的黑暗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伐,在空间中一步一步地前行。不多会儿,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,一片片强行拼凑起来。
是那个血月高悬的夜晚。
徽州陆府。
雕梁画栋在火光中扭曲崩塌,惨叫与金铁交击声刺破再次他的耳膜。
祖父花白的头颅滚落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,双目圆睁,望着他曾誓死效忠的,此刻却降下屠刀的皇天后土。
父母、兄姊、仆役……
温热粘稠的血液从祠堂中如同洪水般流淌过来,漫过了他的脚面,浸透了锦袜,那冰冷滑腻的触感直冲天灵盖。
触感如此真实,仿佛此刻还附着在皮肤上。
当他再次抬头,眼前的画面碎裂又重组。
那是无尽的逃亡。
山林、荒野、破庙。
曾经握笔抚琴的手指此时被迫去抠挖冰冷的泥土,寻找着苦涩的草根和蠕动的虫豸。
饥饿,如同跗骨之蛆,日夜啃噬着他的胃袋和理智。
锦衣玉食的陆家小公子,变成了泥泞中与野狗争食的乞儿。
画面再次翻转,是那个寒风刺骨的黄昏。
他看到自己蜷缩在一条干涸河道的裂缝里。
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好几天没找到可以入口的东西的时候了。
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,身体冷得失去知觉。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,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的气息。
他挣扎着爬出裂缝,循着气味,在河道下游一堆乱石后面,看到了一只被野狗啃噬得残缺不全早已冻僵的灰兔尸体。
野狗似乎刚刚饱餐离开,留下半只兔身和散落的内脏,在惨淡的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泽。
那一刻,什么士族风骨,什么礼义廉耻,统统被饥饿本能碾得粉碎。
他扑了上去,像那条野狗一样,用冻得麻木的手指和牙齿,撕扯着那冰冷僵硬带着浓重腥臊味的兔肉,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,吞咽下去。
味道令人作呕,但他停不下来,仿佛只有这令人恶心的血肉,才能填补体内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。
就在他埋头啃噬,满手满脸都是血污和冰碴时,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惊骇的抽气声从他身后传来。
他动作一滞,僵着脑袋缓缓地回过头。
几个同样面黄肌瘦却眼神惊恐惧怕到极点的流民,正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,死死地盯着他,盯着他手中那半只残破的兔尸,盯着他嘴角淋漓的血迹。
他们的眼神,如同在看一个吞噬同类的怪物。
那是他第一次从别人眼里看到那样的神情。
“他……他在吃……”一个妇人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,声音颤抖。
“是兔子,只是被什么咬过……”有人低声辩解,但语气充满不确定和更深的不安。
“可是他眼睛红的……像鬼……”另一个声音充满恐惧。
几人迅速后退,仿佛躲避瘟疫。指指点点的议论声,如同冰冷的毒蛇,钻进陆清晏的耳朵。
“他真是那个陆家的小公子?”
“陆家那个小公子?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“怕是饿疯了……连狗食都抢……”
“什么狗食!你看他那样子,跟野狗有什么区别?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吃过别的……”
“别说了!快走!离他远点!”
“小怪物”,不知是谁先低语出了这个恐怖的称谓,然后如同野火般在流民中蔓延开来。
从此,他彻底被孤立。
无论走到哪里,迎接他的都是排斥、嫌恶的目光和孩童掷来的石子。
他不辩解,也无从辩解。
他从此变得愈发沉默,眼神愈发空洞,只是机械地顽强地活着,像一块被遗弃在荒野、被风雪不断侵蚀,却不肯彻底粉碎的石头。
直到他踏入这座死城,看到了那座冒着炊烟的孤院,看到了那个眼神残酷冰冷、却仿佛什么都能掌控着的瘦小身影,以及那碗在雪夜中送到他面前的温热的粥。
喜欢我在乱世捡垃圾养活全城请大家收藏:(m.38xs.com)我在乱世捡垃圾养活全城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