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二和另外三个人此时正瑟缩在几步外的风雪中，个个脸色青白，嘴唇冻得发紫，身上的补丁麻布衣裳已经沾满了泥雪，狼狈不堪。
门外放着三个用破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看起来异常沉重的大麻袋，还有一个较小的用破布包裹的包袱。
黑耳从门缝中钻出，警惕地绕着那几袋东西和孙二等人嗅闻了一圈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，但没有攻击迹象。
“进来。”
陆清晏侧身让开，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孙二等人如蒙大赦，连忙互相搀扶着，踉踉跄跄地挤进院内，一进廊檐下，他们泄了口气，随后瘫软在地，大口喘息着，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陆清晏没有让他们进主屋，只是示意他们待在屋檐下。
他走出门外，仔细检查那三个麻袋和一个小包袱。
麻袋入手沉重，里面硬物硌手，显然是砖石之类。小包袱则轻一些，摸上去有布料和纸张的触感。
他将东西全部拖进院子，关上大门，插好门闩。
回到主屋门口，瑶草已经披衣坐起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屋檐下投影在窗纸上，四个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流民。
“说清楚。”
瑶草嘶哑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里传了出来，“从出发到回来，发生了什么。王老五怎么回事。找到的东西都有什么，在哪里找到的。一五一十，不得隐瞒。”
她的声音在黑夜中如同冰锥，刺得孙二等人浑身不自在。
明明知道里面说话的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，但他总觉得是一头虎豹，但凡隐瞒一点，下一息就能咬断自己的脖子，他咽了咽口水，手不自觉得附在脖子上。
孙二不敢怠慢，连忙磕磕巴巴地开始叙述。
他们在西城边缘一处半塌的商铺后院，发现了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地窖口，撬开后，里面竟然有一些完好的城砖和几根粗大的房梁。
他们欣喜过后就开始搬运。
但在搬运过程中，王老五不小心踩塌了地窖口一块松动的石板，连人带砖摔了下去，右腿断了。
当时他们不是没尝试救他，但王老五痛得昏死了过去，加上地窖狭窄，天气恶劣，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上来，却发现根本无法带着重伤员和沉重物资在风雪中返回。
无奈之下，他们只能将王老五安置在附近一间相对完好的破屋里，留下了食物和水，然后将能找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打包，艰难地寻路返回。
“我们，我们真的尽力了。监工，主家，饶命啊……”
孙二说到最后，几乎要哭出来，“王老五还等着我们去救呢……求主家开恩，明天，明天天气好点，我们去把他抬回来……”
瑶草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陆清晏也站在一旁，目光在孙二和其他三人脸上来回扫视，判断他们话中的真伪。
听起来，似乎没有太大的破绽，在这种环境下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。
但瑶草和陆清晏都不会轻易相信。
“你们找到的，只有砖石木料？”瑶草问道，目光落在那个小包袱上。
孙二连忙指着那小包袱：“还有这个！是在地窖角落一个破箱子里找到的，用油布包着，没受潮！我们没敢细看，一起带回来了！”
陆清晏上前，解开小包袱。
里面是几件半旧的但质地尚可的厚实棉衣，几块颜色暗淡但触手柔软的毛皮，以及两本用油纸包裹得很好的书，还有一小卷用桑皮纸仔细捆扎的——图纸！
陆清晏拿起图纸，展开，眼底露出惊讶。
图纸上面是用简陋颜料绘制的城池布局简图，虽然粗糙，但能清晰辨认出街道、坊市、城墙，甚至一些重要的建筑，像是官署、粮仓、武库的位置都被特别标注。
图纸的右下角，还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些标注。
内容是：西北城武库，或有残存军械，然鼠患严重，南城水门暗渠，可通城外，然多淤塞等。
这张图纸！
价值难以估量！
陆清晏心中一震，连忙进屋将图纸递给瑶草。
瑶草接过，借着油灯只看了一眼，眼神便骤然深邃起来。
她抬起头同陆清晏对视。
片刻后，她再次看向门外的孙二等人，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。
“这图纸，你们看过？”她问，声音依旧平静。
孙二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重要东西，急得连忙摇头：“没……没有！我们都不识字，哪看得懂这个！只觉得是主家可能用得上的东西，就一并带回来了！”
这话倒有可能。
流民之中，识字者凤毛麟角。
瑶草不再追问，将图纸仔细收好，又看了看那几件棉衣和毛皮，点了点头：“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不错。”
孙二等人闻言，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。
“但是，”瑶草话锋一转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任务要求日落前返回，而你们在约定的时间之前没回来。而且，遗弃同伴，虽是无奈之举，亦是过错。”
孙二等人脸色又白了。
“按规矩，迟到者，队长担主要责任。”
瑶草的目光落在孙二身上，“孙二，扣除你此次任务全部额外奖励，基础工分减半。其余三人，基础工分扣三成。”
孙二张了张嘴，想求情，但终究没敢出声，只是沮丧地低下头。
“至于王老五，”瑶草继续道，“念在情况特殊，非你等故意遗弃。明日，若风雪稍歇。孙二你带两人前往西城将其接回。若能成功带回，将功抵过，可恢复部分工分。若再有差池，或王老五已遭遇不测，”
她顿了顿，“数罪并罚。”
恩威并施，条理清晰。
此番话，既维护了规矩的严肃性，又展现了情理上的考量，允许将功补过，还顺带安排好了明日救援，避免了人员损失。
已经精疲力尽的孙二等人哪敢有二话，连忙保证明日一定将王老五带回来。
瑶草最后吩咐，“回吧，明日一早听候安排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陆清晏出去将孙二四人送至院外，顺手递给了他们一点热水和硬饼，便锁上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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