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,薛神医终于停下了动作。
“气血已动,经络稍通。”
薛神医将那些银针一一拈起、收回。
动作干净利落,裴清许只觉针尖离体时带起一点微凉,并无痛感。
银针归入特制的素色棉布袋,薛神医转向她那堪称“五彩斑斓”的药箱,略一翻找,取出一个扁平的羊脂白玉盒。
玉质温润,雕着简单的云纹,仅这盒子本身便价值不菲。
她指尖轻扣,打开盒盖,一股清冽沁凉、犹如雪山初融时混合了幽谷兰芷与诸多珍奇草木气息的幽香,霎时弥漫开来,瞬间冲淡了室内原本略显沉闷的炭火气与旧药膏的淡淡苦味,令人精神为之一清。
“此乃‘冰肌玉露膏’,老夫耗费多年心血,集数十味珍材秘制而成。”
薛神医用一根打磨得光滑无比、前端微扁的碧玉片,从那玉盒中挑起一小团药膏。
那药膏质地晶莹剔透如凝脂,色泽宛若新雪,在窗棂透入的天光映照下,竟仿佛泛着极淡的、珍珠般的莹润光泽,静静躺在玉片上,药香愈发醇厚清灵。
“方才施针,已为你强行冲开伤处周围因疤痕增生而郁结闭塞的微小脉络,如同打开门户。
此时趁气血活跃、门户初开之际用药,药力可直透肌理深处,事半功倍。”
她将玉片递给早已候在一旁、屏息凝神的月影,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叮嘱:“仔细些,用温水净棉轻拭伤处,不可用力。
然后以此新膏,薄薄涂上一层,务必均匀如蝉翼,不可有丝毫堆砌厚敷。
每日早晚各一次,若能配合老夫施针之后即刻使用,效果最佳。”
月影双手接过那冰凉的玉片,如同捧着绝世珍宝,连声应是,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药膏上的光泽,小心翼翼地开始为裴清许更换敷料。
秦念舟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玉盒中的药膏,鼻翼微动,试图分辨其中的成分。
冰片、珍珠粉、茯苓、白芷……还有一些极其稀罕、气味独特的药材,他一时间竟难以完全辨识。
但仅凭他能认出的几味,已可知这药膏配伍精妙,绝非俗物。
他心中的天平,又往“可信”的方向倾斜了一分。
薛神医慢条斯理地净了手,用一块素白棉布拭干水珠,这才像是忽然记起身后还有这么一个人似的,转过头,目光落在秦念舟身上。
她嘴角那抹惯有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再次扬起,眼神清亮透彻,直直看向他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几近挑衅的玩味。
“小子,”她开口,声音清越如故,“站了这半晌,瞧了这半天,可瞧出点什么名堂来了?
或者……以你太医的眼光,有什么高见要指教老夫的?”
这话问得直接坦荡,甚至有些咄咄逼人,全然不给对方留什么转圜客套的余地。
秦念舟神色一肃,没有丝毫犹豫,拱手深深一揖,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是不卑不亢的认真:“前辈针法精妙绝伦,以气驭针,引动局部气血之迅疾,拿捏力道深浅之精准,已臻化境。
晚辈所学,实乃萤火之于皓月,望尘莫及。
前辈所制药膏,气息清正醇和,融合无间,配伍之精妙讲究,晚辈更是闻所未闻,唯有叹服。
晚辈岂敢言‘指教’二字,唯有怀揣至诚之心,愿潜心观摩学习,以期能得前辈万一之真传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坦诚地迎向薛神医,那里面除了恭敬,还有毫不掩饰的火热的渴求。
终于,他将盘桓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,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郑重:“只是……晚辈斗胆,有一不情之请,万望前辈勿怪。
晚辈观前辈医术,超然物外,自成一家,心中仰慕至极。
不知前辈……可愿开山纳徒,收录门墙?
晚辈虽资质愚钝,但于医道一途,确有一颗赤诚向学之心,愿追随前辈左右,研磨药石,侍奉起居,绝无懈怠!”
这话出口,连一旁正专注为裴清许上药的月影都惊得手抖了一下,险些将玉片上的药膏晃落。
苏氏和林氏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。
秦念舟身为天子太医,身份清贵,医术已是不凡,竟会如此放下身段,直接向这初次见面、形貌古怪的“神医”提出拜师?
薛神医闻言,眉梢都未动一下,仿佛听到的只是“今日天气尚可”之类的闲谈。
她甚至没有多看秦念舟那满是期待与紧张的脸,只轻轻巧巧地、用那清越的嗓音吐出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:
“哦,不收。”
干脆,利落,不留半分余地。
既无解释,也无歉疚,仿佛拒绝一个陌生路人无理的搭讪般自然。
一旁立着的裴林志显然也没料到薛神医拒绝得这般不留情面,尤其对方还是东宫派来的太医,身份特殊。
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忙干咳一声,上前两步,站在秦念舟与薛神医之间,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冲淡这凝滞的气氛,也给自己找补些面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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