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
“东西我带走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继续做你的事。”
“那这十七份文书……”
“它们不存在。”
沈昭宁愣住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可是。”那人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深潭,“你只是核验文书,不是核验人。”
“但文书是人写的。”
“那是别人的事。”
“那对错呢?”
“对错是规则的事。”
“那规则错了呢?”
那人忽然笑了。
“规则不会错。”他说,“只会变。”
他拿着那叠文书走了,留下沈昭宁一个人,站在空荡荡的书架间。她第一次意识到,内府这张桌子,比她想象的要深。
深到足以淹没任何一粒过于干净的算筹,那天之后,一切如常。
没有人提起那十七份文书,没有人提起那个青衣人,司正见到她时,神色也毫无变化。
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。
只是她案上的卷宗,悄悄又换了一批,从普通的田契、账册,换成了更复杂的律例对照、诏令汇编。
带她的管事说:“这些,是内府真正的骨架。”
沈昭宁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:
“凡制、诏、令、敕,皆以本文为准。传抄之误,以原文核;原文之疑,以旨意核;旨意不明,以时势核。”
她忽然明白了,内府核验的,从来不是数字对错,是权力的流向。
三个月后,她第一次被允许进入“密档阁”,那是一个在地下的房间,需要三道钥匙才能打开。里面没有窗户,只有长明的灯,和望不到尽头的书架。
管阁的老文书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递给她一份目录。
“你要找的,在这里。”
沈昭宁接过目录,翻开第一页,上面列着的,是她过去三个月核验过的所有文书的源头。
每一份,都有编号,每一份,都有存档,她顺着编号找下去,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找到了那十七份粮饷文书。
它们没有被销毁。
只是被归在了一个特殊的类别下:
“例存”。
意思是:留作案例,不作他用。
她翻开最上面一份,发现上面多了一行朱批:
“此例已止,后不为例。”
笔迹,是司正的,日期,是她上报后的第三天,她站在那个角落里,久久没有动。
原来,她做的一切,并非没有意义。
只是这种意义,不会以她期待的方式呈现,它会被收纳,会被标记,会被存档。
然后等待下一次需要“例子”的时候,被重新唤醒。
从密档阁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她独自走在回廊上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。
“沈核验。”
她回头,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文书,手里拿着一份卷宗,神色有些犹豫。
“有事?”
“这份……我看了三遍,还是觉得不对,但说不出哪里不对。您能不能……”
沈昭宁接过卷宗,翻开第一页,是一份普通的户婚契,数字全对,格式全对。
但她只看了一眼,就指出了一个地方:
“这里,女方籍贯写的是‘京畿道’,但她的父兄官职,写的是‘外任’。按律,外任官员家眷,除特许外,不得久居京畿。这份契,要么是女方身份有假,要么是父兄官职有误。”
年轻文书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?”
“因为我在女学抄过《内府条贯》。”
“哪一条?”
“不重要。”沈昭宁将卷宗还给他,“重要的是,你知道哪里可能错。”
年轻文书看着她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佩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昭宁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那一刻,她忽然想起陆衡的话:
“你是被记住的。”
现在,她终于知道被记住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从此以后,她将是那个“知道哪里可能错”的人。
半年后,内府书务司进行了一次例行的职级调整,沈昭宁的名字,出现在“可独立核验”的名单上。
那意味着,她可以单独负责一个类别的文书,不再需要别人带,也意味着,她的印章,将盖在更多人的命运上。
宣布名单那天,司正特意将她留下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这么快升上来吗?”
“因为我没出错。”
“不只。”司正摇头,“是因为你让很多人,不敢出错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。
司正看着她,忽然问:
“你现在还觉得,内府是一张桌子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沈昭宁想了想。
“我是桌上那枚,别人不敢轻易挪动的算筹。”
司正笑了。
“不止。”他说,“你已经是那个,知道该把算筹放在哪里的人了。”
走出司正房间时,天色已近黄昏,沈昭宁没有直接回住处,而是绕道去了女学,她站在门外,隔着那道熟悉的门廊,看着里面隐约的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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