诅骂与控诉叫人心烦,没错,但也无关痛痒,只是感觉有些许聒噪。这时候插嘴意义不大,还不如多看看这场闹戏。等到对方的怒骂因为体力不支,渐渐变成粗重的喘息时,卡尔才打算继续发言,视线始终凝注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眼。
“说完了?”他问道,“如果说完了,也许我们可以开始谈论了。谈一些……一些对你目前情况更有用的话题。”
“我和你们这些侵略者没什么好谈的!我、我是不可能背叛我的同志们的!”男人像是为了给自己鼓劲,声音徒然拔高了几分,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真是头横冲直撞、胡搅蛮缠的蛮牛。但卡尔仍不露声色。这不值得去动怒,就好比人为什么要对一只随时都可以踩死的蝼蚁发脾气呢?
“别用‘叛徒’这个词来苛责自己。这不叫背叛,迪蒙先生,这叫识时务。在这样的时代,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,不是吗?”
他微微向前倾身,手肘搁在桌上,双手十指交叉,支起一个三角形。
“我并不否认你的‘爱国热情’,我也知道你们法国人怎么看待我们的。事实上呢,我某种程度上还能理解你的立场。你们认为自己在保卫家园,反抗侵略者,对不对?从你们的立场来看,这无可厚非。
但如果我是你,我会选择合作。把那些无关紧要的秘密说出来,换取实实在在的好处。这没什么可耻的,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卡尔顿了顿,语气不容置疑。“毕竟,你那些同志,现在又能为你做什么呢?在这个情况之下,他们会像我这样,坐在这里,耐心地听你说话、为你着想吗?就算你什么都不说,也回到了他们身边,他们也会认为你泄密了,并且把以后的所有失败都归咎在你头上。”
理解?同情?甚至,他在站在他的角度,给他出谋划策?汗水从额角渗出,混着血污,在俘虏的脸上划出肮脏的痕迹。
迪蒙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,脸上的愤怒和戒备也不由自主挟上丝缕困惑。他死死盯着卡尔,似乎想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噢,他估计在思考、思考这个德国人究竟是想出什么招呢?但那几句话也足以让他产生迷惑心理了。这时候就可以乘虚而入了。
“但你也看到了,不是吗?”
卡尔话锋一转。
“抵抗是徒劳的。它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,更多的死亡。给你自己,也给你身边的人。而那些躲在背后,发着传单、喊着口号,让你们去堵枪眼的人,除了搞点小破坏,他们又在哪里?”
他稍稍停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。“……你有没有想过,你们的牺牲,除了在他们的功劳簿上添上一笔,还有什么意义?为什么要为这种不在乎你的人白白送命呢?后人只会记住领导者的功绩,不会记住你们这些底层的‘无名斗士’的贡献。”
观察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危惧,犹豫,挣扎……很好,鱼儿开始上钩了。真简单。
卡尔早就注意到弗朗索瓦·迪蒙手上并无枪茧了,就在这人刚被按到椅子上时。那双手甚至还没什么用枪痕迹——掌心、手指……反正那些该有的地方连点小磨损都没有,还像是没干过多少活,估计是什么知识分子?
这种“养尊处优”的毛头小子总会保持着那种愚蠢的理想主义,容易冲动行事,当然情绪也最容易被影响,然后,就被糊弄进了抵抗组织,自大地以为自己能在战争中建功立业。
这人左手无名指上也戴了只银戒指,款式简单,略微氧化,有些粗糙,但无疑是一枚婚戒,整体来说保养得还可以,说明它还是被珍惜着的……这头法国猪只是个热血过头,一时冲动导致忘却家人想法的小年轻,仅此而已,算不上多么高尚,但那只婚戒是个很好的切入点。
“那枚戒指——”
卡尔眼神指向迪蒙被反绑的双手。这个角度他看不见银戒,但也没关系,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。“……很别致。是你妻子送的吗?还是你们共同挑选的?”
男人的双臂下意识往后方缩,但绳索束缚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不是想干什么。”
手臂平放好,卡尔不疾不徐,指尖再次敲击桌面。“我只是在想,你的妻子……她叫什么名字?玛丽?索菲?安妮?……她现在一定很担心你吧。她知道你在这里吗?知道你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,正在把自己推向深渊吗?”
“住口!不准你提她!”
蠢狗又开始咆哮,脖子伸得长长的,恶心的吐沫星子从口中喷出,差点溅到他手上。他妈的白痴,卡尔嘴角抽了抽,现在他最想干的就是立马揪住这个杂种的头发,用打进头颅的子弹,好好教会法国狗什么叫作礼仪。
“为什么不准?”
他反问。“因为这触及了你的软肋?因为这让你意识到,你的伟大事业,不过是建立在对亲人的不负责任之上?我猜,你戴上这枚戒指的时候,也曾许诺过要给她幸福和安稳,而不是让她每天活在丈夫可能随时死去的恐惧中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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