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令一道道下达。
追击、安抚、粮草调拨、降卒甄别。
每一项事务都繁杂无比。
大堂内的烛火换了三次,直到窗外泛起了青灰色的鱼肚白,这股紧张到让人窒息的忙碌才稍稍停歇。
朱敛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,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。
他虽然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,但这具年轻的躯体,在经历了数日的高强度行军和一场生死血战后,也已经逼近了极限。
“陛下,天亮了,您歇息片刻吧。”
一名贴身亲卫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,轻声劝道。
朱敛站起身,将双手浸入滚烫的水中,洗去指缝里干涸的血迹,冷水扑在脸上,让他强行打起精神。
“传满桂、耿如杞、赵率教、黑云龙,还有连夜赶回来的洪承畴,来大堂议事。”
“遵旨。”
不多时,几位大明军方的核心将领,带着满身的寒气和未褪尽的杀气,大步走入堂内。
“臣等叩见皇上。”
朱敛端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盏浓茶,轻轻拨弄着茶盖,没有急着叫起。
大堂内的气氛有些凝重。
“洪承畴。”
朱敛率先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洪承畴眼窝深陷,显然也是熬了一夜,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。
“高迎祥追到了吗。”
“回陛下,臣有罪。”
洪承畴叩首在地。
“贼子极其狡猾,抛弃了所有辎重,在夜色掩护下钻进了子午岭的深山老林。臣的骑兵施展不开,只能封锁各个山口。”
“罢了”
朱敛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抬起眼眸,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朕今日召你们来,只为一件事。”
“昨天生擒的贼首,王左挂和张存孟。”
朱敛的语气很平静,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。
“这两人在贼军中地位仅次于高迎祥,手中沾满了官军和百姓的鲜血。你们说,朕该怎么处置他们。”
大堂内安静了片刻。
其实在昨夜,朱敛脑海中曾闪过一个念头。
若是将这两人宽大处理,留他们一条狗命,甚至给个虚衔,是否能千金市骨,向天下还在观望的流寇展示朝廷的“仁厚”?
作为现代人,他很清楚政治手腕的变通。
但他没有立刻做决定,他想听听这个时代最顶尖军将的想法。
“陛下。”
最先开口的,是一向以沉稳着称的赵率教。
这位老将抬起头,眼神中没有任何犹豫,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冷酷。
“臣以为,此二贼,必须凌迟处死,悬首示众。”
朱敛眉头微挑。
“哦。若是杀了他们,岂不是断了其他贼首投降的念想。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
赵率教沉声道。
“臣在辽东与建奴打了半辈子交道,太清楚这些虎狼之徒的秉性。”
“王左挂与张存孟,并非裹挟的难民,而是首倡作乱的贼首。”
“他们攻城略地,杀官造反,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。”
“若是造了这么大的反,杀了这么多人,最后只需跪地磕头就能活命,甚至还能加官进爵。”
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骤然拔高。
“那这天底下的百姓会怎么想。”
“这让那些拼死守城、力战殉国的大明将士如何瞑目。”
“如果不杀他们,就是在告诉全天下,造反的代价太低了。这绝不是彰显仁厚,而是在鼓励更多的人拿起刀枪啊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洪承畴紧接着上前一步,他的面容阴冷得宛如一块寒冰。
“法不可废,威不可折。大明律法写得清清楚楚,谋反乃十恶不赦之首。”
“陛下今日在此,若对贼首施以妇人之仁,明日陕北各地,必定蜂拥而起无数个王左挂。”
“杀。必须杀。不仅要杀,还要当着全城百姓和降卒的面杀,以正国法,以震慑宵小。”
“俺也一样。”
满桂粗着嗓子吼道,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陛下,俺是个粗人,不懂那么多大道理。”
“俺只知道,昨天在战场上,那些被贼人当成肉盾的百姓,那些被挖了心的官军兄弟,都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“要是饶了这两个王八蛋,俺老满手里的这把大刀,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黑云龙和耿如杞也齐齐叩首。
“请陛下斩杀贼首,以正军心。”
看着阶下几位大明柱石那坚决如铁的神情。
朱敛的心中微微一震。
他明白了。
这是明末。
这是一个不流血就无法建立秩序的残酷时代。
自己那个所谓的“政治作秀”的想法,在这个鲜血淋漓的现实面前,显得多么幼稚和可笑。
仁厚,是对自己人的。
对于那些打破底线、荼毒生灵的恶鬼,唯有最冷酷的屠刀,才是最好的度量。
朱敛点了点头,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应有的铁血与决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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