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朱敛来到了高台之下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要任何人搀扶。
黑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。
他一步一步,顺着木制阶梯,走上了那座高台。
站在高台之上,风更大了。
朱敛站在边缘,俯视着下方那黑压压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海。
那是他的子民。
是这片土地上,最苦、最贱、却也最坚韧的生命。
朱敛依然没有说话。
大明皇帝的沉默,让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,等待着皇帝降下雷霆之怒,下旨斩杀“贪官”的时候。
朱敛转过身。
他走到了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前。
锅里,暗黄色的麸糠粥正在翻滚,散发着一股粗糙的、甚至带着点霉味的土腥气。
旁边站着一个负责施粥的老兵,此刻早就吓得双腿发软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朱敛没有看他。
他弯下腰,从案几上,拿起了一个最普通的、边缘还有些破损的粗瓷大海碗。
然后,他伸出右手,握住了锅里那把长长的木勺。
这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洪承畴在台下,死死地咬住嘴唇,眼眶瞬间红透。
赵率教转过头去,不敢再看。
台下的几十万灾民,全都瞪大了眼睛,仿佛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。
朱敛手臂发力。
木勺在锅里搅动了两下,捞起满满一勺浓稠的、满是谷壳碎屑的麸糠粥。
“哗啦。”
暗黄色的糊糊,倒进了粗瓷海碗里。
只盛了半碗。
朱敛放下木勺,端起那个还有些烫手的粗瓷碗。
他缓缓转过身,再次面向那几十万灾民。
“那是麸糠……”
人群中,有人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,声音都在发颤。
朱敛没有丝毫的犹豫。
他端起碗,凑到嘴边。
没有吹散上面的热气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恶。
他微微仰起头。
当着宜州城外,六十万饥民的面。
大口,喝了下去。
“咕咚。”
吞咽的声音,在寂静的空气中,显得如此清晰。
可是。
只有朱敛自己知道,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。
粗糙的麸糠碎屑,根本没有被煮烂,它们就像是无数把微小的锉刀,划过他的口腔,刺痛着他的舌苔。
当这股暗黄色的糊糊顺着喉管咽下去的时候,那种强烈的刮擦感,几乎让他的喉咙本能地产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。
土腥味、涩味、带着一点点微酸的霉味,瞬间直冲天灵盖。
这确实不是人吃的东西。
这是一口咽下去,连胃都会跟着抽搐的秽物。
朱敛的眉头,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握着碗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但是。
他没有吐。
甚至连咳嗽都没有发出一声。
他强忍着喉咙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刺痛感,喉结再次滚动。
“咕咚。”
第二大口。
半碗麸糠粥,被这位大明九五之尊,当着所有人的面,吃得干干净净。
寒风呼啸。
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了高台上那个穿着黑色大氅,端着破碗的男人。
“当啷。”
朱敛随手将空碗扔在案几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他用手背,随随便便地抹去嘴角残留的麸糠碎屑。
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粗犷,没有半分皇家的仪态。
却重重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上。
整个难民营,彻底死寂。
没有哭喊,没有愤怒,没有请愿。
所有的灾民,无论是刚才冲在最前面要拼命的汉子,还是跪在地上哭诉的老妇。
此刻,全都呆若木鸡。
高台之下,黑压压的数不尽的灾民鸦雀无声。
没有一个人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所有人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随手抹去嘴角秽物、面容冷硬如铁的年轻帝王。
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和霉味似乎还在空气中弥漫。
但刚才还陷入绝望癫狂、叫嚣着要冲阵杀人的暴民们,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。
大堂内的死寂蔓延到了这片广袤的雪原上。
朱敛静静地站在那里,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冻得发紫、瘦骨嶙峋的脸庞。
他感受着喉咙深处那种被麸糠碎屑割裂的粗糙刺痛感,胃里隐隐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,但他硬生生地将这股不适压了下去。
“朕知道,你们在想什么。”
朱敛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没有刻意提高声调。
但在这种极其诡异的宁静中,却清晰地传到了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们觉得,朝廷发了银子,宜州城里有精粮,是底下的官员贪墨了你们的救命粮,把好端端的白米换成了喂猪狗的麸糠。”
人群中,几个刚才闹得最凶的汉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握着石头的手微微发抖,却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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