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陵盯着她那张还在往下淌泪的脸。
那泪珠子挂在下巴尖上,欲坠不坠,看着确实可怜。
若是换了旁人,只怕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哄她。
可谢无陵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把吸饱了水的烂棉絮,堵得慌,闷得生疼。
怪物?
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,扭曲,阴鸷。
在她心里,自己大概早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,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。
但他不在乎。
疯子也好,怪物也罢。只要能把这朵满身是刺的黑心莲花揉碎了,嵌进自己的骨头缝里,只要能断了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就算拉着她一起下十八层地狱,他又有什么不敢的?
“怪物?”
谢无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,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“顾燕归,论起骗人这门手艺,京城里谁能比得过你?”
他低下头,额头重重地抵住她的额头。
没有一丝缝隙。
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,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血腥气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“从你在太液池边醒过来的那一刻起,你心里念的每一个字,骂的每一句脏话,盘算的每一条毒计……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顾燕归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。
那一瞬间,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,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块刚出土的木头。
谢无陵看着她这副活见鬼的表情,眼底的墨色翻涌得更厉害。
“你说我是狗男人。”
“你说要把我踹进湖里喂那只百年老王八。”
“你说要等我死了,在我坟头摆上三天三流水席,敲锣打鼓,唱那出《窦娥冤》还是《铡美案》?”
每说一句,谢无陵的眼神就暗沉一分。
每听一句,顾燕归的身子就剧烈地抖一下。
这哪里是在摊牌?
这分明是阎王爷拿着生死簿,站在她床头一项一项地核对罪状!
还是当面朗诵!
顾燕归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,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块炭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完了。
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。
“既如此……”
谢无陵眼底涌上一股孤注一掷的狠绝。他腾出一只手,指腹粗暴地摩挲着她颤抖的唇瓣,用了力气,把那原本苍白的唇色揉得充血红肿。
“既然你知道了,那就给我记死了。”
“这辈子,你只能在我身边。哪怕是在心里骂,也只能骂我谢无陵一个人。”
“至于裴济……”
提到这个名字,两人周围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碴子。
谢无陵的手指猛地收紧,捏住她的下巴,逼她直视自己眼底的疯狂。
“你想都别想。”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院门外突然炸起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长……长风兄,你慢着点,这……这顾府的门槛,它……它怎么还在晃……”
“晃个屁!那是你腿软!小爷我还能喝!今晚必须把老头子藏在桂花树底下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……”
顾长风那破锣般的大嗓门穿透了夜色,震得树梢上栖息的乌鸦都吓得“嘎嘎”乱叫,扑棱着翅膀逃命去了。
紧接着,两道人影摇摇晃晃地撞进了月亮门。
走在前面的顾长风手里拎着个空酒壶,脚下拌蒜,走得那是六亲不认的步伐。他猛地一抬头,醉眼朦胧中,就看见自家妹子的闺房门口杵着两个人影。
黑乎乎的一团。
“嗝——”
他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,酒气熏天。他使劲揉了揉眼,大着舌头嘟囔:
“那……那是谁啊?大半夜的……跟根黑棒槌似的杵在那儿……”
跟在他身后的裴济手里摇着把折扇,原本是一副看好戏的散漫模样,嘴角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风流笑意。
待看清廊下那两人的姿势时,他手中的折扇猛地一顿。
月光惨白,如霜似雪。
当朝首辅谢无陵,正把尚书府的大小姐死死禁锢在怀里。
两人贴得极近,衣袍交叠,姿态亲密得有些过分,仿佛下一刻就要揉成一个人。
顾燕归被他挡了大半个身子,只露出一片被夜风吹乱的裙角,和一只死死抓着他衣袖的手。
那只手极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显然是在拼命挣扎,却蚍蜉撼树。
裴济挑了挑眉。
那一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,笑意一点点淡去,最后浮起一层只有男人才懂的幽深与冷厉。
“哟。”
他合上折扇,扇骨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。
“啪。”
清脆的声响,瞬间划破了院中凝固得快要滴水的空气。
“无陵兄,看来我来得……正是时候?”
听到这个声音,顾燕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她猛地转过头,脖颈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,看向院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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