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。
首辅府的官媒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,一百八十抬系着红绸的聘礼,敲锣打鼓地堵了兵部尚书府的大街。
打头的紫檀喜箱极其沉重,落地时砸出一声闷响,惊得看门家丁险些踩空台阶。
顾昭天套着一身簇新的暗紫圆领袍,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大门,激动得两撇胡子直翘。
富态的官媒笑吟吟地展开那份长得拖地的礼单,清了清嗓子高唱。
“东海明珠十斛!蜀中织金锦百匹!京郊良田三千亩!城东旺铺十间——”
围观百姓倒吸凉气。
顾昭天听得老脸发红,双手搓了又搓。
他当了半辈子贪官,可这么多财帛堆在自家门槛前,当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。
柳如眉紧跟在后头,摸着箱子里溢出来的流光蜀锦,笑得眼角细纹都开了花。
她压低嗓音撞了撞自家老爷,“谢无陵这手笔,便是迎娶公主也不过如此了!”
顾昭天哪顾得上回话,对着官媒连连作揖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首辅大人抬爱,顾某惶恐,快请进!快请进!”
清芷院内。
顾燕归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,指尖百无聊赖地缠着引枕上的流苏。
前院的喧闹顺着晨风飘进窗棂,她翻了个身,心底舒坦得冒泡。
【谢大人,你这笔银子花得不亏,我爹前院笑得跟打雷似的。】
【他那老狐狸最是见钱眼开,你这金山银山砸下去,他现在恨不得给你立个长生牌位。】
远在内阁值房的谢无陵,正提着狼毫笔,在折子上落下一个沉稳的朱批。
【能娶你过门,些许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。】
【燕归,我谢家三代的底蕴都在那儿了。往后这家,你说了算。】
顾燕归轻哼一声,小腿在裙摆下晃了晃。
【算你识相。往后若敢藏半个铜板的私房钱,仔细你的皮。】
谢无陵低笑一声,冷肃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。
【再等我半个时辰。处理完这几份急件,我便亲自去顾府见你。】
大堂内,媒人正与顾昭天交换庚帖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顾昭天动作一顿,抬眼望去。
内侍总管李公公领着四个小太监,冷着脸跨过门槛。
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半分沾喜气的模样,目光凉凉地扫过满堂红木箱。
“圣上口谕,宣兵部尚书顾昭天,即刻入宫面圣。”
尖细的嗓音一出,大堂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。
顾昭天脸上的褶子瞬间僵住,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
“李公公,今日是谢首辅登门提亲的吉日,圣上这会儿急召……不知所为何事?”
李公公掸了掸拂尘,语气生硬,“天威难测,顾大人去了便知。”
顾昭天后脊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。
他看了眼院子里还没抬完的聘礼,咬着牙跪地,“微臣领旨。”
他踉跄着爬起身,冲官媒拱了拱手算是赔罪,便低着头火速跟了出去。
……
清芷院。
顾燕归猛地从榻上坐起,一把攥紧了引枕。
【谢无陵!宫里来人了,把我爹带走了。】
【大喜的日子横插一杠,老皇帝绝对没安好心!】
值房内,谢无陵霍然起身。
【内阁并未收到宣召顾尚书的旨意。】
【燕归,别慌。我这就入宫。】
顾燕归在屋内来回踱步,隐隐的烦躁伴随着不安涌上心头。
御书房。
厚重的帷幔遮了光,浓郁的龙涎香里透着股挥之不去的苦药味。
老皇帝半靠在龙榻上,枯瘦的手指拨弄着紫檀念珠。
顾昭天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额头死死贴着手背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顾爱卿,平身吧。”
老皇帝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,听不出喜怒。
顾昭天颤巍巍地爬起来,弓着身子,目光只敢盯着脚尖。
“朕听说,今日首辅府去你家下聘了?”
顾昭天心尖一颤,硬着头皮答话,“回圣上,谢大人确是差了官媒登门。”
老皇帝拨念珠的动作一顿。
啪嗒!珠子相撞,脆响惊心。
“谢无陵是个有能耐的,这大邺江山,他出了不少力。”
老皇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话锋陡转,“不过,朕瞧着老五,对令千金也是一片痴心啊。”
顾昭天双腿发软,险些又跪下去。
他牙关打颤,费了半天劲才挤出一句囫囵话,“五殿下天潢贵胄,小女顽劣粗鄙,万万高攀不起啊!”
老皇帝盯着他,眼底幽光浮动。
“朕倒觉得,燕归丫头是个有大福气的。当老五的正妃,绰绰有余。”
老皇帝微微前倾,枯瘦的脸庞格外森冷。
“顾爱卿,老五是朕看重的。将来这母仪天下之人,或许,你家闺女挺合适。”
顾昭天如遭雷击。
母仪天下!这四个字的分量,能活活把人压死。
老皇帝这哪是赐婚,这是在明晃晃地拿未来的第一外戚之位,逼他顾家跟谢无陵彻底决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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