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二十岁的艾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谢初霁任教的专业。
即便她从小就怕那些会动的、会缠人的、会在夜里悄悄伸展叶片的植物。
即便她明明最擅长的是舞蹈——
她的身体柔软轻盈,十四岁那年塔拉亲王就说过她天生该站在舞台上。
所有人都说她美丽婀娜,一定能在舞蹈领域崭露头角。
可她还是把那张舞蹈学院的申请表收进了抽屉最深处,转而填了那所人类大学的植株培植专业。
她想,没关系,怕的话就努力克服好了。
只要谢初霁在,她就有源源不断的勇气。
她甚至偷偷练习了很久那句“好久不见”,想象着重逢的场景——
一定要在阳光很好的午后,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着那条最漂亮的裙子,走到他面前,弯起眼睛说:
“谢老师,你还记得我吗?六年前,在实验楼里,你帮我包扎过膝盖”。
然后他会微微怔一下,目光从茫然变成恍然,再对她露出那个熟悉的、温润的、让她记了整整六年的笑容。
她为此准备了很多。从穿搭到表情,从语气到心跳。
可真正重逢的那天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,攥着书包带子,心跳得像揣了一只扑腾的鸽子。
谢初霁正低头翻教案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那双温润的黑眸落在她身上,停了一下。
就仅仅是停顿了那一下。
然后他微微点头,语气礼貌而疏淡:“新同学?艾拉对吗?坐吧。”
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没有恍然和惊讶,没有任何她期待了六年的东西。
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,和看走廊里任何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艾拉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那句“好久不见”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最后她只是垂下眼,低低应了一声“好”,默默走到离谢初霁最近的位置坐下。
她想,没关系,大概是太久没见了,他一时没想起来。
她可以等,可以慢慢让他想起来。
可后来她发现,谢初霁是真的不记得她了。
他不记得那个雨天,不记得那间实验楼,不记得那个膝盖擦破皮、哭得像小花猫一样的小女孩。
可她却记得他蹲在她面前替她包扎时睫毛的弧度,记得他温声问她“疼不疼”的语气,记得他转身离开时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轮廓。
她都记得。
而更让她难受的是——
谢初霁不记得她,却记住了白皎皎。
她眼睁睁看着他对那个同样黑发黑瞳的女孩笑得温和又亲昵,语气里是她从未得到过的熟稔和纵容。
他叫她“皎皎”,叫得那么自然,好像亲密无间的朋友。
他在课上会特意放慢语速,等白皎皎记完笔记才继续往下讲。
他会把最珍贵的实验样本分给她。
他会叮嘱她注意身体、注意补血、注意安全……
那些她偷偷幻想了六年、期待了六年、觉得迟早有一天也会属于自己的温柔,就这样毫不费力地给了另一个女孩。
艾拉说不清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明白过来的。
也许是那天谢初霁为了白皎皎当众驳回她的请求时,她看着他望向白皎皎的眼神,忽然就什么都懂了。
那不是仅仅是老师看学生的欣赏,那眼神中还藏着些更深的东西——
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某种渴慕。
他掩饰得很好,温和得体,从不越界,可喜欢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,眼神会说话。
艾拉太明白了。因为她就是这样看着谢初霁的。所以她一眼就看穿了谢初霁看白皎皎时的眼神。
可为什么是白皎皎呢?
艾拉想不通。
因为白皎皎和她一样有黑发黑瞳吗?
因为白皎皎更聪明、更勇敢、更能跟上他的节奏吗?
可她明明比白皎皎更早遇到谢初霁啊。
那么多幢实验楼,她偏偏跑进了谢初霁所在的那一幢;那么多场雨,他偏偏在那个时刻赶回来。
她一直觉得这是天注定的缘分,是她和谢初霁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。
可原来,只有她一个人记得。
时间回到此刻。
大雨滂沱,天色暗得像是傍晚提前降临了。
艾拉坐在那张被雨水浇透的长椅上,浑身湿透,发丝贴在脸颊上,分不清是泪还是水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被雨水泡得彻底不成形的蛋糕包装,奶油已经冲刷干净了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纸浆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她觉得自己也像这团包装纸,被什么东西淋得面目全非。
“为什么呢……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声里变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在场的人。
“谢初霁,你为什么把我忘了呢?”
雨越下越大,砸在肩头和脖颈上凉得发疼。
她开始打冷颤,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,视野边缘开始一阵阵地发黑。
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,从小体质就弱,淋了这么久的雨,回去多半要发烧。可她就是不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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