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听见母亲轻声问:“她过得好不好……她胖了还是瘦了……她有没有……恨我们……“
那个“恨“字落进宋甜耳朵里,她端着盘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托盘磕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“叮“。
花厅里的声音骤停。
宋甜猛地退后半步,心跳撞得胸口发疼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甜汤,汤面还在微微地晃,映着她自己一张扭曲得五官难辨的脸。
她张了张嘴,想推门进去说“母亲,我给您送汤来了“,可喉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怎么也发不出声。
她站在原地,肩膀微微缩着,像一片贴在墙角的影子。细雨从廊檐外飘进来,落在她藕粉的衫子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。
她低头看着那些湿痕渐渐扩大、连成一片,呆呆的,脑子里很乱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,下雨屋顶漏水,常氏拿木盆接着,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了一夜。
她缩在被窝里听着那声响,觉得日子虽然穷,却也没那么难挨。因为那时候她不知道,原来有人是这样被牵挂着的。原来一封信可以让三个人同时眼睛里发光。
而现在她站在这里,清楚地知道,那束光是照着另一个人的,她在光外面,隔着一道门缝和一个名字的距离。
她转身要走,步子迈得极轻。可刚走出两步,槅扇门从里头开了。
“甜甜?“
是谢氏。
她看见门外女儿端着甜羹的背影,愣了一下,旋即快步走出来,看见宋甜肩头落了薄薄的雨丝,连忙伸手去拂:“怎么站在风口里?衣裳都湿了。快进来,别着凉了。“
宋甜没有躲。
她由着谢氏把她往花厅里带,手里的甜汤被接过去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,她垂着眼,余光扫过桌上那摊开的信纸。
黄麻纸,满满的字,被折过的痕一道一道的。
她只来得及扫见一行——“届时,还望不要将我拒之门外“。
那九个字像细针扎在她心上,一下,不重,但酸涩。
谢氏拉着她坐下,又起身去关窗子,嘴里念叨着“外面凉、别淋了雨“。
宋惇已经把信纸叠好递给父亲,转过脸来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慌乱,像是怕她看出什么来。
“妹妹来得正好,“他伸手把那碟马蹄糕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刚做出来的,还热着。“
宋甜应了一声,接过马蹄糕咬了一小口。
糕是软的,甜的,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。可她嚼着嚼着,忽然觉得那甜味有些涩,像掺了什么别的东西。
她想,那个人写这封信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呢?她是笑着写的,还是皱着眉写的?她写“不要将我拒之门外“那八个字的时候,手有没有抖?
她不知道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知道。
她是宋甜,是宋家的二小姐,是这家人如今要疼要护的人。可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,那家人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,是留给另一个人的。留给那个她取代了的人,留给那个仅有一面之缘、却永远活在她影子里的人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瓦上、落在新抽的槐叶上、落在那棵忍冬藤新发的嫩芽上。
宋甜低着头,把手里的马蹄糕一点一点掰碎了,没再吃。
她想,春天来了,地里的各种野菜都长疯了,荠菜花成片开像撒了薄薄的雪,各种虫子开始活动,蚂蚁,蚂蚱,蚯蚓,蜜蜂……曾经都属于她,可这府里的春天,好像从来就不止她一个人。
她听见母亲在旁边柔声问她:“甜甜,汤趁热喝两口吧?“
她抬头笑了笑:“好。“
那笑意浅浅的,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影子,风一吹就散了。
禾田家。
最后一道鱼端上桌时,油星还在汤面上打着细小的旋儿,葱丝儿被热油一激,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鱼上桌,意味着菜全了。
席间众人早已喝得面红耳赤,说话的嗓门比先前高了八度,筷子碰碗碟的声音、划拳的吆喝声、小孩子绕着桌腿追逐的笑闹,搅成了一锅热腾腾的乱粥。
禾田端着半碗米酒坐在主位边上,眯着眼看这场面,心里头盘算着今天一共收了多少钱的礼、回头各家又有哪些可以回的礼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。
这乔迁宴办得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三分。
正算到兴头上,韩康康忽然从人缝里挤过来,步子急得像踩着炭火。他弯下腰,压着嗓子喊了声“老大”,脸上那副神色又凝重又神秘,跟揣了颗炸弹似的,眼睛还警惕地往四下里扫了一圈,像是在看满桌的客人里有没有混进个刺客。
禾田被他这副做派逗得差点呛了口酒,心里却明白得很:这小子又在拿腔作势,好让旁人瞧瞧他韩康康才是她跟前头一号的心腹。
她搁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起身离席,一路穿过院子走到墙角那棵缠着草绳保暖、新栽的桂花树下,才回头睨着他:“啥东西值得你这么鬼鬼祟祟?怕不是收了个地雷,怕炸了全村吃席?”
韩康康嘿嘿一笑,也不接话,只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漆雕盒子,双手递到她面前。
禾田的眼神一下子就被勾住了,那盒子巴掌大小,朱红底子上雕着缠枝莲花,花瓣层层叠叠的,连花蕊上的细纹都刻得清清楚楚,比长石大集上那些粗制滥造的漆器不知精致了多少倍。
她眼睛霍地一亮,脱口道:“哟,这谁啊?挺阔绰!光外头就这么讲究,里头莫不是装了颗拳头大的夜明珠?”
话音未落,她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开了:真要是夜明珠,换成银子够买几亩地?够不够在村口再起一栋小楼?
她手指微颤地掀开盒盖,里头铺着一层暗红的绒布,绒布上安安静静躺着块巴掌大的东西,灰不溜丢的,非石非土,入手沉甸甸的,表面粗粝而平整,指腹蹭过去有种涩涩的磨砂感。
她拿起来掂了掂,又凑到耳旁敲了敲,金石之声清脆短促,余韵在指骨间微微一震。
韩康康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,只看着她对着那块古怪的石板翻来覆去地看。先是眼睛一亮,像是看见了金山银山;跟着眉头慢慢拧起来,嘴角也绷紧了,神色严肃得吓人;可过不了一会儿,那严肃又像冰块见了太阳,一点点化开,最后变成一抹笃定的微笑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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